Monday, November 10, 2008

回復鬆散偏軟

躺在床上的時候,只要我願意稍微把頭仰一仰,就能看到天,剛好無遮擋,四方框正全是天。有的時候,譬如今晚,還能依稀看到雲。就這般躺著,房間開著音樂(對,音樂,不是歌聲;古琴有點膩的話,竇唯最好),看著微微泛紅的雲,走得比較慢,卻還是有風,那遲了多少的涼意吹進來。平躺著,許久未嘗的平靜。連窗外的車聲,都沾霧染潮,竟像是溫柔向我。

通過了資格考核後,我才發現其實自己對電視無絲毫欲望(也由此可見它是多麼不容抵抗的逃避溫床,一曲EYT怎不精確)。於是多出了時間,卻發現良夜更短。

過去幾個月風風火火,與其說是在準備考試,不如說是在細味焦慮守伺不安。於是兩個星期內就看了四齣電影,有兩齣是同一天看的,在《無用》與《傘》之間開溜旺角逛街,結果淋了最暴烈的一場雨,掙扎來掙扎去淋濕半邊肩膀到最後還是投降又替家門口那一排傘再添新員。捋著半潮的衣袖縮起脖子抵禦無人影院的冷氣,我卻其實一點都不討厭圓方。因為它刺激。你無法偷懶佯裝慣性對應如儀,於是只能反應思考反應。或許這個緣故,Beyond的《情人》一下就刺入最柔最軟。啊。連最後,那平日不太耳喜的左小祖咒,都想跟著一起揮舞狂嚎《愛的勞工》。

《字花》(16期)裏郭詠詩問得委婉,說好像看到了賈導對馬可有些意見。賈坦承,又隨即一下把矛頭轉向,把自家也拉下水一同濕身。對,應該正是有了這層reflexive的意思,所以觀影時才會對「批判」產生猶疑或遊移。不過,當批判的意思在幾近降落絕對的時候忽又拉開去,並不代表那一下的劃破不凌厲。老實說,那些影像自己的話不比開宗明義的「批判」更有力說得更多嗎?

當馬可講完一段關於現代化大規模生產如何異化了工匠、如何扼殺手工藝的獨特性的話之後,鏡頭下就是馬可自己的工場,那些在昏黃燈光下進行手工編織的女工,又待如何與之前那一段(太明擺著是書中理論)「對話」---若不打算用太重的詞彙?她們與親手製造的產(商)品、與購買者之間又有多大的關係、規模雖小,但又和流水作業有多大的區別?而更重要是,一開首我們就已被告知,馬的「作品」,那些工人在不透氣的車間裏密密縫的衣布,稍後就被掛到了光亮高級品味風格化的店舖成為價值不菲的時裝,並載負一套關於衝破主流的理念。

在《字花》的訪問裏,賈也提到了馬把衣服材料埋在泥土裏一兩年來表達記憶與時間感(還要是特別選購的某種指定泥土),於是片末那堆礦工們洗澡脫下的衣褲鞋物,它們那豐實的、沒載負目的的、不為獨立自我來表演的骯髒,就強大得把人心撞到牆角上去。就是如此。

不過賈的寬闊(厚)在於他只為暴露悖論(這個詞也用得寬厚),而非要使人落入難堪,所以才有那些我稱之為快要著落又旋即拉開去的處理,使「批判」變得飄離、不絕對,於是又同時囊括更廣,包括把自己(的影片)包進去。

再把影片在腦子裏過一遍,想起了梁文道論格拉斯的《蟹行》︰「或許,這就是蟹行的理由。因為那可以條理分明不懼紛雜地疏理歷史的人,反而是立場最鮮明行動最危險的人。如果歷史複雜,我們也只能用複雜的手段切入,哪怕因此隱晦吞吐。」(《讀者》)

毋寧曰判斷,過程中,也判斷自己,自己站的位置。本來沒打算談這個,卻不想寫著寫著,就出來了。主要是,在這短短的時日裏,看了比往日多的東西,都要裝不住了。其實,本來最想還自己的舊債是蝙蝠俠The Dark Night。嗯,還有兩集《七女性》,和劉索拉。

(初寫於奧巴馬當選之夜---一個愜意靜深的夜晚)

酷物微鑑 (8)--- 樹木疲勞

還真沒在別的城市見過這般怪模樣的樹,看著就是滑稽。一開始只是在樹腳的位置---哎,不對,是在燈柱底部和凳腳的位置,貼上一圈圈黃色的黏性膠布,把不幸撞上去的飛蟲蚊子黏住。那種在別處用以提醒市民前面有台階、不得超越邊線的鮮黃顏色,在四周皆樹木青草的公園裏,算得耀眼。黃圈圈後來貼到了樹腳上,現在更往上爬,貼到了樹身、貼到了枝椏節骨眼上。貼了兩三塊黃色膠布的樹,遠遠看去,活脫是一群靠「脫苦海」度日的長期病患---尤其是那些樹樹幹瘦削、枝葉疏落,一派萎靡不振的樣子。

至少在視覺層面,驅蟲貼的效果與健康意旨背道而馳。或許,是我把「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倒著來讀了。正是這個城市的人終日疲於奔命,我才從樹木身上讀著了「脫苦海」。

樹木和它植根的土地,原就是五湖四海大遷移的結果,因為公園所在本是滄海。才勉強把根莖扎入並不肥沃的浮沙淺土中,卻不想花草樹木休養生息的更大障礙來自公園的「發展主義」。根據現代管理邏輯,為了耗盡年度預算以便在翌年取得至少同額撥款,公園中的工程項目從不間斷。同一條路段,磚塊掀了再鋪鋪了再掀是平常事;樹木花草也不得安寧,年頭掘起來圍攏到園東作一小花圃,年尾又解散開來遷移別處排成兩排。彷彿有生命的花樹是樂高積木,可隨意拆開重組。末了,哪棵樹木要是受不了折騰害了病,就先是斷枝噴藥,還治不好就一整棵兒砍了算數,反正又可在來年預算添上一筆。

公園的故事和樹木的生存境況可是與城中一眾打工族身世雷同?嗯,恐怕唯一的差別只是,樹瘦人癡肥。(刊明報2008.11.04)

Saturday, November 8, 2008

酷物微鑑 (7) --- 給石凳上鐐

石凳已非當年的石凳。它因應時勢轉變功能,取代了榕樹頭阿伯,現身述說關於這個城市的異變。

三十多年前當這個大型屋苑建成時,它是休憩空間裏鋪了琉璃面紙皮石、線條流麗的石凳。就著人體臀部線條,石凳中央微微凹下去,從側面平視,凳寬是拉開了的橫8字。石凳和同伴們,見證了附近的滄海桑田、工程不斷。中午時份,特別是盛暑,樹蔭下、騎樓底的石凳,總會見著剛吃完飯的工人,把帽子往臉上一罩,借一借凳面的涼意,躺上睡一個短暫的午覺。

這般相安無事廿多年,石凳也老了,紙皮石難免剝落幾塊,像老人張開嘴總有一兩個空洞;有時也給補回去,顏色不可能原配,但也沒人會去計較老人鑲上一兩顆銀牙齒。

但後來改變來了。先是凳身的紙皮石被全數掀去,只馬虎地通體刷上一層淺粉綠油漆。石凳體面盡失,卻還是厄運未止。再後來為阻止有人躺臥,淺粉綠之上還給上了「鐐銬」。「鐐銬」的用料是不鏽鋼條,打成一個三邊方框,底部接一條鋼片,硬生生以兩枚大釘將其釘在凳身,於是石凳就一隔為二。方框並非中空,當中焊了三條鋼條,一豎二斜呈箭頭狀;目的該是防範有人把腳穿框而過,依然睡其好覺。有的石凳還上了兩副「鐐銬」,把凳子一開三。

淺粉綠撞冷金屬、直鋼片壓石弧線,彼此的衝突在視覺上被推進得淋漓盡致。石凳被整成這副樣子後,很少見到有人坐。倒是一次,有個晨運客雙手支著那兩副把手做起了俯臥撐。受了啟發,我開始覺得石凳現在遠看有點像鞍馬。只是,以管理員巡視的頻繁程度,我想貪玩的小孩子該是連個肖欽夢都未做,就已經給勒令「下馬」了。(刊明報2008.11.03)

Thursday, November 6, 2008

酷物微鑑 (6) --- 在地下鐵尋找愛麗斯

地鐵站其實是很神秘的建築,只是與生活太密切而不易覺察。

地面上的任何建築物,即使很多時候把我們排拒在外,我們都可以從其外部線條輪廓捕獲一個整體印象。可是地鐵站,儘管我們每天都花上不少時間在裏面移動、呆等、瞌睡,卻從來不可能對這個空間得出整體輪廓。要是能對這個地下世界剖出一個橫切面,它該有多深多寬、矩形還是梯形?

只可惜,在地底的移動世界,外部視點是不存在的。我們只能從看得到觸得到的空間,去推敲它的背後。譬如我們會發現,無論在月台還是大堂,都有不少乘客止步的銀色金屬門。那裏面是一個怎樣的世界?裏面的人在幹些什麼?有時候在月台候車,忽而背後會有一扇門從內打開,走出一個拿著我叫不出名堂的工具的職員(也有時是拿拖把的清潔工人)。那忽而冒出來的職工,多數都會迅速把門在身後帶上,似乎很有默契地去維持那個內在空間的神秘。

我無法不去想起愛麗斯墮落兔子洞後,把她圍困於斗室的那一扇扇深鎖的門。或許,我們比愛麗斯幸運,不必喝變形藥水,只要三急太急又或輕微作嘔見暈,就有機會一探其中一道度金屬門的背後。

不過,儘管我們渾身都是兔先生與時間競賽的節奏,卻鮮有愛麗斯的好奇。「地下」二字本就藉神秘指向僭越,《童夢失魂夜》、《大都會》等影片都以地底作為顛覆上層秩序的基地。可是,現實總偏離想像的軌跡。地下行車,是現代大都會的標誌;從地面引伸至地下的空間秩序,剛好使我們只看到光明進步而遺忘其黑暗神秘。

甚至,當我們走在地面的時候,都不太可能去想起十數米之下,有人有車正與我們同步並行。(刊明報2008.11.01) (The pool of tears, by Josee Bisaillon)

Wednesday, November 5, 2008

酷物微鑑 (5) --- 店後無門

記得當時還在讀小學,一天放學從月台乘扶手電梯才把頭冒出大堂,就覺得眼前景物有異樣。幾家並排的地鐵商舖一下不見了,原先店舖的所在撤空成通行無阻的過道。我站在那裏,經歷了至今仍能清晰憶起的失落。並非因著那些店本身有什麼特別吸引人或賣的東西為我所喜愛---坦白說那是幾家什麼店都已經記不起了,只是它們的忽然消失向當時年幼的我傳遞了一個重要的信息︰店後無門。

反過來說,原來我竟一直暗暗期許店舖的背後能通向地鐵這個神秘建築的某個所在。我一直一廂情願地以為,凡店舖除了門面,總該有個裏面,就好比舞台總連著個後台。店員會從裏面拿出些什麼來,又偶而會退進去做些什麼。正是我無從知曉的那個「什麼」,暗暗替店面托出一層神秘的底色。細意去追索,我是一直把生活的城市當作童畫故事來讀的。跟著媽媽上街購物,她忙著挑選付款,我就一旁站著把想像力放出去編故事。而我之所以養成這般不自覺的閱讀習慣,是因為我兒時流連的多是未進入現代化秩序的家庭小店,店面牆上掛一塊布簾,就開出一個或隱或現的裏間;夜裏路過,打烊後有時門板沒上全,黃昏燈光裏照出半角別人家常。那是工作與家業、服務與人情尚未分家的悠悠世道。

然而當年地鐵的店舖乾淨地消失了,背後什麼也沒有,堅實的壁板不容爭辯地擋在那裏,想像的翅膀一下折斷。用英文disenchanted來形容那瞬間的失落應更為準確。我所認識的世界頓時被掀去了魔法,世界失掉一半重量後剩下的所謂真相,叫乏悶。

許多時日後,我又發現其實無所謂真相。我就開始去尋找重新進入魔法國度的那扇門。(刊明報2008.10.31)

Tuesday, November 4, 2008

酷物微鑑 (4) --- 安全門

每天,我們從地鐵月台的玻璃幕門擠進擠出,當那催命咒一般的嘟嘟嘟嘟響起時,儘管它意在警惕乘客無謂再衝,卻偏偏總是反效果地激發起大家最後一絲拼勁。如此匆促忙亂,玻璃幕門為日常註釋的不尋常往往就被沖淡開去。

有別於其他大多數的門,玻璃幕門發揮的並非是為空間定義內外的功能,而是守在人生邊緣的一扇大門,把死亡威脅嚴密地隔離開去,並從而劃出安全與危險。月台幕門,或更應稱之為安全門,它的誕生與存在都一再強調了這個城市孕生的求死意志。不過,張貼於幕門上「聽到嘟嘟聲,停低你至精」之類的口號,像一道道可愛符咒,把我們不願去記起的沉重,一一壓在幼稚園生的語言結構下。只除了少數時候,忽聞得火車沿線或未裝置幕門的地鐵月台又發生了死亡事件,幕門前的我們才會記起---其實也只是記起自己屬於安全的這一邊,然後舒一口氣。

都市的物質演進與繁衍,很大程度是風險管理的產物。總是對應著可能發生的意外,我們才有了安全帶、安全帽、安全套等等諸如此類。透過物質作為中介,把自己包裹起來,把潛在的危險隔絕於外。可是,如果當威脅並非源自外來異物,而是由內而生,那麼,又如何進行管理呢?安全門以其密不透風的設計示範了以「形諸外」牽制「有諸內」的有效空間管理。不過,此種管理空間不可能無遠弗屆,因此安全的邊界總與風險責任的範圍不謀而合。

也因此,至少在月台,一眾乘客、列車車長都可放心忘懷幕門背向的黑暗。於是,安全門最表象的功能,是讓一眾白領靚男子靚女子在它前面,整整衣衫、攏攏抹了髮泥的頭髮。(刊明報2008.10.30)

Sunday, November 2, 2008

酷物微鑑 (3) --- 汽水機的隱術

曾遇稚童問︰汽水機,是否有個姐姐躲在裏面?

童言雖惹人發噱,但也反映了小孩子對物隱含的「人氣」特別敏感。汽水機是一眾自動化的現代機器中,頗能顧左右而言他、把自身金屬冷感隱去的物事之一。它安靜地守在路邊、街角,彷彿毫不起眼;但是,特別是到了夜晚,它就慢慢起變動。譬如說當你下班回家,還要是「超時無補水」,走在交通工具與家之間越見縮短的昏黑街道上,一眼瞥見路邊汽水機毫不吝嗇的光亮,難免會在心頭閃現一絲慰藉。

若碰巧是冬夜,又遇上有熱飲的販賣機,即便不口渴也會使人生出握一杯暖意在手的欲想。有的汽水機裝飾較花心思,在「櫥窗」邊框環上一圈小燈泡。流動光轉的燈泡串,染照得各色飲料更形喧鬧;加上操作時數錢投幣或扳動退銀掣、點指兵兵式選取,還有啟動後咕碌咕碌最後「咚」一聲飲品落地,全都遙遙喚起荔園第一代彈子機的樸拙稚趣,或至少,一種轉變趣味的扭蛋機。一霎間汽水機照亮的
happy minute如孤島從周圍的黑暗與乏悶中划了開去。

在生活細節全盤被自動化俘虜的當下,連「梗有一間係左近」的便利店都嫌摻雜太多人事,尤其當你的耳朵已吃進過多的「歡迎光臨、多謝幫襯」程式背詞。還是汽水機好。最不濟遇上吃掉硬幣的背運時,也能狠狠朝它踹上幾腳,而不至於擔心對方反噬以「未解決」。也無非是,皮肉色相彼此之間,無論是索取還是付出一點微薄的體溫,都已是令人太疲憊,若非不知所措。

稚童的提問也並非必然是囈語。日本實驗時裝設計師月岡彩就設計出以假亂真的汽水機衣服,正是明打著「隱人於機」的旗號。(刊明報2008.1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