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October 29, 2008

酷物微鑑 (1) --- 橋底兵團

當自然界孕育的原材料,經人的意志與雙手打造,被賦予現代世界之物的形體,它就如一團被拋擲於糖碎的糖不甩,全無退路地沾惹一身意義---現代意義,當然。只是物的功能性總壓倒一切,而也正是出於對無情的期許,人才認物為物。不過,憑藉能穿透功能的凝視,還是可抵達物之喁喁。如是,為冷物召魂。

我城慣性的堵車,是有待善用的凝視時空。當車子終於彷彿不曾移動,時間會把窗外的城市景觀也拖慢下來;只要你願意,穿過窗子讓眼睛緩緩深入比如天橋底下那嚴陣排列的一枚枚石釘,不必把自己幻想成小人國國民、也無需魔法把石釘陣變大,也足以發現那小小一個個灰色的混凝土正方或斜方體,呼應著柏林的大屠殺紀念館。兩種在尺寸上走著極端,但形狀質感極相似的灰色石林,都在傳達關於「理性」的警示。所不同是,紀念館作為人性之殤的證據,以其灰石重量警誡著工具理性走到邊線的瘋狂;我們的超微型版,則向居民宣示工具理性之君臨。排列嚴謹的石釘是士兵列陣,彼此間空隙計算精密,疏不得以立足密不足以承托,不費絲毫氣力就已教理性管治下的失敗者頓失立錐之地。若是錐體石釘,那刑罰之意就更是呼之欲出。

若再去打探一下每修築一枚石釘所需的物料造價、人工費用,統統加起來就可以替這個城市為了鞭策市民努力打工計算出一個隱含成本。正所謂唔打好份工,瞓街都要搵老鼠窿。

然而意義的精彩在其滑如泥鰍,而即便功能亦非如想像中堅不可破。有一次我就看到,天橋底石釘陣上鋪了厚厚一張蓆夢思。至於它晚上是否將引發另一種涉及血肉的戰爭,則又是另一個故事了。(刊明報2008.10.27)

(柏林的「歐洲猶太人大屠殺紀念館」,圖片源自此)

4 comments:

李智良 said...

這個天橋底和商場道旁特地花費鋪設的「障礙物」列陣,每次我都要指給從別處來訪的朋友看的。它象徽「香港」。

熊一豆 said...

智良,我覺得我哋可以搞「香港」障礙觀賞團

Gelming said...

這些障礙是集多個政府部門的人力和memo山堆砌的成果(我初工作時曾短暫有幸參予),其設計是功能和反應的辨証產物,好代表港式國際思維。

熊一豆 said...

有趣呀,有機會真是願聞其詳。
不是嗎,一群人煞有介事地開會討論,一絲不苟地工作、紀錄,就為了達到目下的這種效果。露宿者其實應要受寵若驚的,而卡夫卡,我們怎可能揮一揮衣袖,就以為能把他揮去。

其實是限於篇幅,本來還想提,蔡導演的《黑眼圈》原來是很寫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