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December 31,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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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December 16, 2009

輻照定福佳,食咗都唔知

恕本人寡聞,直至番禺發生了輻射事故,我才知道原來目前大部份食品都是經過輻射處理的。

那麼,為什麼要動用到輻射---一種就一般理解而言對人體具殺傷性的放射線---去加工處理吃到肚子裏去的食物呢?

答案是為了能更長久保存食物從台灣東吳大學找到的資料是這麼說的︰

目前照射食品過程很簡單,只需把食品放置於輸送帶上,通過由混凝土及鉛牆遮蔽的射源 Co60以加馬線照射食品即可; 食品照射處理過程就如接受X-光一骰,經能量傳遞對食品達到抑制發芽、發根、防黴及殺滅昆蟲之目的,該技術不會如消費者所疑懼的使食物產生放射性,因為食物接受照射所使用之能量遠遠低於激發原子反應之能量; 另 一方面,照射引起之食物化學變化也與其他傳統食品加工方法如烹煮和冷凍相似,而營養之損失與烹煮和乾燥所引起者相同,更何況照射技術之優點還有處理快速且 可大量、食品達到安全衛生標準、技術方便有效、不留照射痕跡及殘餘物質即能保有原本之食品風味、不再需用其他藥劑處理,可保存食物的物理外觀及減少烹飪時 問,幾乎不致使食品溫度上升等。

輻射處理食品的安全問題又如何?
 

根據世衛於上世紀八十年代定立的標準,只要把射線劑量控制在10kGy(1兆拉德)之內,輻射後的食品據稱是安全可供食用,並且無損食物的營養價值。

但是,這並不代表說,輻照食品不存在危險。

再引一段東吳大學的資料︰

研究報告中食品化學成分最容易發生反應的原因,乃在於自由基 (free radical) 之產生, 唯其半生期都很短,故其勢必與其地物質成分作用而達安定狀態; 食品中經照射最容易產生自由基的成份是水 (H2O):
H2Oionizing energy --> e- aq + .OH + .H + H+

這些自由基若「能量足夠」,便可與蛋白質、維生素、脂肪及碳水化合物作用:
1. 蛋白質易受自由基能量的傳遞而裂解成peptide類或氨基酸,甚至有氨的釋放與 -SH 基之氧化,過氧化物的形成等。但是這需在高劑量下才有的反應,而且發覺芳香系列的氨基酸及胱氨酸含量愈多時,則胜 被放射線破壞的情形會因而減少。

2. 維生素極易受照射影響而引起變化,當然這維生素破壞的情形要依照射劑量來決定,若劑量在10-26 Krad 之間, 維生素C 與A均遭破壞,大體而言維生素A、C、E、B-12、thiamine 與 quinones 對放射線相當敏感 , 而 niacin、pyridoxine、riboflavin、維生素D、pantothenic acid 與biotin則不敏惑,故只要劑量低些必可減少破壞現象。

3. 脂肪經照射處理便產生裂解反應,生成 烷類、烯類、酮類等,另可能再作用組合成新化合物,高劑量下則會有腐臭怪味出現,故控制好照射劑量、溫度、含氧量等便可消除這些困擾。

4. 碳水化合物之單醣類與照射後產生的自由基作用,生成酸類,雙醣類則生成單醣類,而多醣類也會被分解成小分子,反而有助於人類之消化怍用。 」

一,從以上資料可見,照射劑量、溫度、含氧量等都需受到嚴格的技術控制,輻照後的食品才是安全的;二,這就引伸到監管的問題,這點,對於出產三聚氰胺奶粉、孔雀石綠魚、漂白粉絲 等等創意膠品的中國,實在令人無從建立信心;三,放射線始終是危險品,即使嚴加監控,也不可能排除會發生意外,番禺的事故即為一例,而較早前,同樣的輻射事故亦於河南發生,引發「杞人憂鈷」逃亡潮

撇除這些已知的危險,以輻射線照射食物,即使 在不超標的情況下,又是否真的對人體無害呢?這裏所指的害並非肉眼可辨、口鼻能識的有害物質,而是化學作用產生的物質在體內長期積存的後果。放射物質鈷 60會導致血癌,這和近數十年來血癌患者增加、尤以小童為甚的現象,有沒有關係呢?這些都是未知之數。

我的確缺乏科學的專門知識,不過,也很能理解,科學理論、知識的建立,靠的是falsification。如果把現存科學知識當作真理,那麼,就是在把科學納入神學的範疇了。

既然輻照食品有那麼多存在風險,而同時冷凍、真空包裝、醃製等保存食物的方法亦一向行之有效,那麼,為什麼輻照食品自上世紀中期開發以來,發展愈來愈蓬勃、愈來愈多國家使用呢?

 成本效益當然是最主要的考慮。

利 用放射線保存食物也是一種經濟而有效的方法,以往照射一直被視為高成本技術,但 自能源危機以後,燃料費持續上漲使得製罐及冷凍業成本不斷上升,相較之下照射技術的操作費用要比傳統方法便宜許多,再加上一些化學保存藥劑之相繼禁用,使 照射技術在食品工業上之應用愈來愈受到歐美食品工業界之重視 ; 尤其是1986年美國食品藥物檢驗局 (FDA) 一連串通過了許多農產品可以使用加馬射線處理之法規後,更使食品界對照射技術之商業化應用躍躍欲試。」 

或許應該去找些資料,看看美國於上世紀八十年代後,食品的出口是否有大副度的增加。說到底,輻照食品是一門生意,一門連接到全球化經濟發展的高科技生意。若食品生產僅以本地市場為銷售對象,又何需在長久保存及其成本效益方面極盡心思。


美國食品與水源觀察組織的總幹事Wenonah Hauter,去年出版了Zapped! Irradiation and the Death of Food (《輻照殺菌與食物之死》),根據網頁簡介,書中除了指出輻照食物的潛在危險,還解拆了輻照食品背後的政治、經濟操作,例如政府正考慮取消輻照食品的標籤制度等。

輻照食品安全與否,仍是極具爭議的題目,可 是,無論是支持還是反對,最起碼應該先讓購買者知道自己在買的、在吃的是什麼吧﹗製定輻照標籤,如今已成最基本的購買者權益。可是,如今在香港,當我們每 天去購買食物的時候,有誰來告訴我們哪些食品是被輻射照過的?(更別提是否存在超標的情況了。)

先看看輻照在國內的實際操作是如何的。以下斷章摘錄國內有關輻照食品的一篇報導(該新聞應源自《羊城晚報》2009年6月29日)︰


我國“輻照”食品 曾居世界第一   

事實上,我國輻照食品的數量自上世紀90年代以來已迅速增加,目前輻照技術大多應用在脫水蔬菜、香辛料、寵物食品、花粉、熟畜禽肉、速溶茶等食品中。“2002年我國經過輻照處理的食品已過10萬噸,位居世界第一。”華南理工大學輕工與食品學院一位食品專家接透露。

用放射性元素的輻射作用進行殺菌消毒的“輻照食品”,我國多部法規要求在外包裝上必須明示。但本報記者近日調查發現,有些企業所使用的部分調味 料包都涉嫌經過輻照處理,但未在包裝上作任何標注。更讓人震驚的是,有業內人士透露,部分企業甚至將一些即將過期食品或細菌超標的産品送去輻照滅菌,然後 繼續上架銷售。

輻照食品的真面目到底如何?有沒有安全隱患?對於這一處理食品的特殊技術,為什麼“敢用不敢説”?本報記者對此展開了深入調查。」

報導並點名指出康師傅和統一杯麵都是經輻照處理的,但卻完全沒有於包裝上有任何註明。不過,銷往國外的食品則大都附註明標籤。

那麼,香港呢,香港貨架上的食品,又有冇話你知,佢俾人照過呢?食物安全中心又就此做過啲乜?

發了一個電郵給食物安全中心,且待回覆。同樣關心食物安全的朋友,也應該發個貓過去,以表達市民大眾的關注。

Tuesday, December 15, 2009

我們在吃輻照食品

連想都沒有想過,我們吃的食物,那些從偉大祖國來的食物,大部份都極可能是經過輻射殺菌處理的,為的是讓食物更「安全」,保存更久,或,上架時間更長。

而更甚者,位處番禺的輻照廠,於十月發生輻射源無法回到正常所在的事故長達48天。佢地話,有驚無險,無泄漏,喎。

(轉貼) 南方都市报 – 番禺钟村: 钴-60放射源被卡48天

编者注:因南方都市报今早头版刊登文章:《广州番禺锺村:钴-60放射源被卡48天。》文章被下令禁止转载,现在所有网站都删除该篇报道。我们在此将被删除的文章公布。

●当地一家辐照厂因机器故障致放射源没法回贮源井,机器人出动清障●事件未出现放射性物质泄漏,未造成环境污染,未造成人员辐射伤害什么是卡源?简 单地说,卡源就是辐照工厂用来辐射灭菌的放射性钴-60源板,由于机器故障,辐照完毕之后没法照常回到储存装置中去,从而一直留在辐照室内 ,对辐照灭菌的物质持续辐射。

这样的事故不幸发生在了广州番禺钟村。10月12日晚上9时多,位于广州番禺钟村的广州辐照技术研究开发中心,发生了卡源事件。西南某大学机器人项 目组临 危受命,经过多番努力。终于在11月28日中午成功清障,让漂浮了整整48天的钴-6 0放射源成功降回到储存装置———贮源井内去。

据了解,经专业检测,本起故障“有惊无险”,未出现放射性物质泄漏,未造成环境污染,未造成人员辐射伤害。

12月10日,环保部在广州番禺祈福酒店举行“全国辐照装置卡源处置现场会暨专项整治工作启动会”。与会专家和代表就近期河南杞县利民辐照厂、广东 广州辐 照技术研究开发中心、河南中牟天宏辐照中心发生的卡源事件进行了讨论,分析了原因并总结了经验教训,研究避免卡源故障的对策。

会议举办地祈福酒店马路正对面,番禺钟村市广路钟三路段13号,就是此次卡源事件发生的广州辐照中心,四周厚厚的水泥墙,站在围墙外可以看到院内郁 郁葱葱的树木,把办公大楼包围得严严实实。其西北200米,广东工业大学商学院坐落于此。向西一街之隔,就是番禺最大的居民社区祁福新村,常住人口超过 10万人。

中心左右两边是一片繁荣的二手楼交易市场,生意兴隆的房屋中介店铺与辐照中心的安静形成强烈的反差。

同样是卡源事件,今年8月,河南杞县发生了现代版的“杞人忧钴”事件,而在广州,与辐照技术研究开发中心一街之隔的祈福新邨、广东工业大学商学院等单 位人员,大多对此毫不知情。
这48天时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名词解释

钴-60:地下恶魔的放射性亲戚钴-60是金属钴(分子量为59)的放射性同位素,自然界一般不存在,通常以中子轰击金属钴制取。钴的拉丁名称 cobaltum来源于德语的kobalt(kobold),意即“地下恶魔”,这个“地下恶魔”其实是辉钴矿,由于其中含的砷会使工人中毒,故名。钴 -60的半衰期为5.27年,放射性极强,它能使人患上血癌,人若是站在距离钴源5米的地方,5分钟即可毙命。

卡源
———货柜门挡路,放射源回不去10月12日晚9时许,广州辐照中心工作人员将34个装满调味料、中药材等的货 柜通过6条悬链轨道运进辐照室进行辐照消毒。在移动货柜的过程中,因为操作不当,致使3号通道南侧倒数第二个货柜门脱出,向下垂开,刚好挡在放射源架和贮 源井(3米以上水深可完全屏蔽辐射)之间,导致源架无法下降回到源井中,造成卡源。

10月14日下午,广东核与辐射安全监督站接到群众举报并向环保部核安全管理司报告,随后确认该中心发生卡源事件。

10月15日,国务院、环保部、广东省、广州市有关领导在事件上报后第一时间对事件作出了批示,要求妥善处理此事。李克强副总理批示:“环保部要速 派员赴现场指挥处置工作,并提供必要的专业力量和技术支持,严防出现环境污染。”汪洋书记批示:“尽快披露信息,防止误传造成不良影响。”当天,环保部、 广东省、广州市相关监管机构人员也在第一时间赶到钟村卡源事件现场,紧急成立了以广州市副市长陈国担任组长的前方处置小组,下设协调指挥、信息发布、技术 支持、辐射环境监测和工程实施5个专业组。

10月15日晚,前方处置小组经过紧急磋商,初步形成事件解决方案和消息发布策略,要求“必须在环境保护部广东核与辐射安全监督站的监督下进行故障排除作业”,同时要求“讲究消息发布策略,做到不隐瞒,不宣扬;控制舆情发展,注意信息的搜集、整理和报告,防止传谣信谣”。

同日,核安全管理司发文要求广州辐照中心“进一步查明辐照室内设备状况和事件原因,……按经审核的降源方案实施降源工作”。

10月16日,省环保厅、市环保局网站和有关媒体发布了短消息,称12日广州辐 照中心发生卡源事件,“事件已经得到有效控制,放射源处于安全状态,故障排除工作正在科学有效地展开。经专业监测没有出现放射性物质泄漏,没有造成环境污 染,没有造成对人员辐射伤害”。同天,西南某大学机器人组专家抵达卡源事件现 场。

10月17日,经过对事故模拟和对辐照室情况进行分析,前方处置组确定了“打孔挂钩”的处理方案。即一面在辐照室打孔安装摄像头以期获取室内图像,一面紧 急联系曾经成功处置杞县卡源事件的西南某大学机器人研究组,用机器人进入辐照室排障。

“这次卡源事件处理的难度,可以说中外罕见。”在12月10日举行的现场会上,有专家如是感慨。处置工作进展一直不顺利。因为放射源强度大、辐照室结构复杂,打孔之后一直没能取得很好的观察效果,无法了解卡源具体地点的情况,从而使机器人也难以接近源板。
最坏的后果:10月17日确定的备用方案是,用水将整个辐照室灌满,从此封存。

起火
———辐照室货物自燃,内墙变薄10月18日晚,按计划于17日晚9时运抵的机器人,由于航班飞机货舱过小,直到18日晚才抵达。

10月19日,机器人第一次进入辐照室迷道清障。排除了出货迷道中400多公斤重的载货车,成功获取了辐照大厅内的部分图像资料。但由于辐照室的安 全门是“弓”字形的迷道,机器人拖着手臂粗细的控制线缆进入迷道后,控制线缆很快被卡住,机器人被卡在迷道中,首次清障试验以失败告终。

10月19日晚,更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尽管有严密温度监控和室内降温措施,辐 照室内货物仍然发生自燃,引起大火。消防车赶来灭掉火之后,室内所有的货物和线缆等已几乎完全烧毁。
“我们至今不知道起火的原因是什么,为防止货物受照自燃发生火灾,该公司一直在采取连续用水淋源架的方法对辐照室降温。”一位知情人士表示,可能是 货 物中有聚乙烯板(着火点低)导致的。一位食品辐照方面专家告诉记者,食品等货物长期接受辐射,极易着火,“一个90万居里的辐射源,相当于1万瓦的电炉的 发热 量”。

“起火进一步增加了事件的处理难度,地面障碍物增多,而且过火后有新的货 柜发生向源架倾斜的情况,使事件处置时间一下增加了很多。”知情人士表示。事件处理完毕后发现,由于大火和灭火时,辐照室墙壁骤热骤冷,内墙混凝土大面积 脱落,原来2.2米左右厚的墙壁只剩下2米左右。

10月21日,广州两家媒体分别刊登《卡源事件排障已取得有效进展》、《卡源事件排障正在进行,未对环境人员造成影响》的新闻通稿。称“由于部分货 物仍滞 留其中,温度较高,19日21时许出现辐照室内货物冒烟,采取喷淋水措施后有效控制了烟雾。经广东省环境监测中心监测,未监测到有毒有害物质,没有发生环 境污染,亦没有人员受伤害。”清障—排爆机器人也被卡,清障机器人出动据介绍,由于源板卡住的具体位置的情况一直没有得到清晰的图像,大火又导致地面障碍 物进一步增多,处置工作的第一步就是清障,使机器人能进入室内获取图像,也为后期处理时机器人进入室内解决卡源问题创造条件。

机器人被卡在迷道中后,为了防止再次出现机器人出不来的情况,技术人员根据现场需要,设计了“空地一体机器人组”,紧急开发了两台悬挂式轨道机器人 ( 即悬链轨道小车)和一台地面排障机器人。利用辐照室本身的货物悬链轨道(即屋顶 下挂载货物的轨道),让一个悬挂式轨道机器人通过悬链轨道进入迷道,让它牵引地面机器人的控制线缆以防被卡。“这条悬链轨道在最后成功处置卡源事件中发挥 了重要的作用,空地一体也是一个创新,要不清障机器人根本进不去。”知情人士说。

10月22日,广州市南沙区公安分局一台排爆机器人被调来现场,进入迷道协助清障和观察。当晚,被卡的机器人被拖出迷道进行检修。

10月26日,同城媒体再次发布题为《卡源故障排除工作有序推进》通稿消息,称:“广州辐照技术研究中心辐照室内发生卡源事件后,有关部门和专家积 极、稳 妥组织处置,故障排除各项工作正按方案周密、有序地推进。”10月27日,排爆机器人成功进入辐照室,获取了较为清晰的辐照室内具体情况录像,但随后也被 卡在辐照室内。当天,专家组就如何解决机器人前进中遇到的障碍清除问题进行了技术讨论。迷道内掉落的混凝土和电线等杂物很多,清障工作难 度很大,现有的机器人难以完成此任务。28日,技术人员对电动悬链轨道小车进行改装,在其上加装机械臂,经调适后,开展货柜清理工作。

10月30日,电动悬链轨道小进入货物入口迷道,利用机械臂拉动迷道内的一个货柜至迷道内口(即靠近辐照室一端)附近。31日上午,辐照室外人员在 辐射监测组 监护下,人工将货柜拉出。“这时迷道内的货柜才被清空,但室内起火后的障碍物、地面原有的轨道等影响机器人进入的障碍物仍需要继续处置”。

降源———钴-60放射源成功回井“取得室内清晰的图像是成功处理问题的关键,事件处理进展缓慢也是因为室内环境复杂,一直无法取得清晰图像。”知情人表示。在机器人持续清障过程中,打孔组也一直在忙碌,通过寻找恰当的位置和合适的摄像头、灯光搭配,以期获取清晰图像。

11月14日,通过多个孔道协同,终于获取辐照室内整体的清晰图像,但源板位置仍有障碍物遮挡。15日取得更清晰图像,确定卡源故障基本上是“因3号通道南侧倒数第二个货柜门脱出造成”。有关人员称,“为了取得室内的清晰图像,前后有100多个摄像头被辐射坏”。
11月24日,清障机器人成功将源板与新的钢丝绳对接上,源板被固定好。“固定源板是降源的关键,只有源板不再滑动,才能保证安全降源。”参与处理的一位专家表示,带有挂钩的钢丝绳成功与源板挂接,此为突破性进展。

当天,处置组发布新闻称,“据市环保局透露,广州辐照技术研究中心卡源排障工作在处置组的努力下,已实现第一阶段处置目标,继续稳妥推进。广东省环 境辐射监测中心定时监测结果表明周边空气和水环境无变化,事件未对环境造成影响。”11月26日,机器人将阻挡源板下降的货柜与挂钩接上,阻挡源板的货柜 栅栏被拉开,贮源水井和源板之间的障碍物都被清空,“这时才真正具备降源条件”,知情人士透露。

11月28日,经过48天艰苦攻关,现场处置组成功排除广州辐照技术研发中心卡源故障,将钴-60放射源顺利回降到贮源水井中。

11月29日,广东省应急办公室网站发布消息:“被卡放射源安全降入储源井内 ,处置工作取得圆满成功。28日下午开始,处置人员继续在处置专家组的指导下对 现场进行勘察和后续清理工作”。

经省辐射环境监测中心监测,辐照室内及周边环境辐射剂量水平全部处于安全范围。整个事故处置过程,没有发生放射性物质泄漏,没有造成环境辐射污染,没 有造成人员伤害,没有造成社会影响,社会舆情平稳。

反应

周边居民对卡源事件一无所知广州市政府部门:不隐瞒, 不宣扬,防止传谣信谣 本报讯广州卡源事件发生以来,有关部门一直在防止出现“群众误传、媒体网络炒作现象”,以免出现杞县类似的情形。

10月15日,事故处理组明确强调:“信息发布由广州市政府牵头负责,广东省环境保护厅配合,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对外发布消息”,并要求“广州 市政府部门应尽快通过相应渠道发布消息,讲究策略,做到不隐瞒,不宣扬;控制舆情发展,注意信息的搜集、整理和报告,防止传谣信谣”。

12月11日,记者拨通广州辐照中心主任彭志刚电话,他表示,现在不方便就此事接受采访,请记者谅解;记者与省环保厅联系,得到的信息是,事情已经处理完毕,不方便发表意见。
与此相对应的是,广州辐照中心周边的大多数居民都不知道这个中心是干什么的,12月11日,记者在广州辐照中心周边走访时发现,尽管与其一墙之隔,但周边的商铺、居民和大学生多不知道这个“神秘”的单位的性质。

记者在走访时发现,对于两个月前这里发生的卡源事件,以及事件处理情况。

周边住户也多不了解。“没听说啊,要是有辐射,我们学校早放假了!”广东工业大学商学院校园内一位大学生说。“有辐射泄漏,这里的房子还能卖得这么好?房主都是傻瓜啊!”中原地产的一位业务员说。

专家:卡源不会发生核爆炸或核泄漏

放射源长时间直接接触空气和水才会发生爆炸或泄漏,而卡源只是发生在封闭的辐照室中
本报讯广州市辐照技术研究开发中心卡源事件11月28日得到成功处置,监测结果发现,没有发生放射性物质泄漏,没有造成环境辐射污染,没有造成人员 伤害。卡源问题如果得不到解决,或者解决的时间拖了很长,是否会造成环境污染甚至辐射泄漏呢?

钴-60能量会逐渐减少

据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辐照企业技术人员透露,钴-60作为一种放射性物质,从它装置进源板的时候,其自身能量就不断衰减,5年多以后即衰减掉一半,时间越久,其放射性越低。“理论上讲,源板一直卡在辐照室也没关系,随着时间过去,其放射性会逐渐衰退,直至消失”。
“钴-60只会发生能量逐渐减少的核衰变,不会发生类似核武器、核电站用的放射源那样的能量瞬间增加的核裂变”,因此,卡源事故不会发生核爆或者核电站泄漏类似的情况。

辐照企业进行辐照作业都有专门的辐照室,是墙体厚度超过2米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加上安全门等装置。平时,是不会发生核辐射从辐照室内泄漏出来的。“ 卡源事故中,最害怕的就是起火,如果大火燃烧导致墙体温度升高,灭火时又要加入大量冷水降温,骤热骤冷可能导致墙体破裂,但两米多厚的墙,一般是不会破裂 的。”据知情人士透露,广州辐照中心发生大火时,广州某建筑设计院曾对辐照室墙体进行评估,证明不会发生破裂。

此次卡源事件的最坏结果,也就是10月17日确定的备用方案:用水将整个辐照室灌满,从此封存。

长期接触空气和水才会核污染火灾的另一危害是可能烧坏放射源的防护层,导致放射源直接接触空气和水。

“一般说来,源板在辐照室内都是安全的、不会发生泄漏的。钴-60都是先装进源架的套管中,然后再在外面加上两层不锈钢防护膜,可以耐1500℃的 高温。”因此,即便发生火灾,也不至于将防护层烧坏导致放射源直接接触空气和水。“只有放射源直接、长时间接触空气和水,才会造成核污染和核泄漏”。

据国际原子能机构统计,食品辐照发生操作者受到超剂量辐射的事故中,违规 操作是主要的原因。辐照室墙体、货物运送装置和安全门,将发生辐射危害的可能降到了很低,只要人员不直接进入辐照室,基本不会出现放射性物质泄漏、造成环 境污染和人员辐射伤害等情况。但他们同时也强调,“必须有专门的机构对食品辐 照的放射源进行监管”。

“我国迄今未发生过泄漏事故”“卡源事件其实就是一件安全生产事件,造成像杞县那样的恐慌,其实也与我们对这个产业的顾虑太多有关。”据专家介绍, 辐照产业在国内外早有广泛的应用,我国也早在上世纪80年代就开始引进了辐照装置,应用于食品、药品和医疗器械等的消毒,“迄今没有发生过泄漏事故”。

“但直到今年杞县发生卡源事件之前,公众对此几乎毫无了解,辐照处理过的食品大多也未按国际标准加上辐照标志,因此造成谈核色变等问题。建议加强辐 照产业的公众认知度,相关知识普及了,政府也不会如此被动,居民的知情权也得到了保障。”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辐照企业负责人说。

处理专家:钟村卡源处理难度国际罕见广州辐照中心装源量达到90多万居里,是河南杞县卡源事故的6.5倍,危险性更大今年6月河南杞县利民辐照厂卡 源故障和广州辐照技术研究开发中心“1 0·12”卡源故障,存在诸多相似之处:都是面向社会的辐照企业,都利用放射源对食品、药品、农产品等进行辐射灭菌消毒;都是因故障,导致放射源“钴 -60”未能正常返回储源井中,造成卡源;处理过程中均发生了货物起火等情况;也都是西南某大学机器人项目组临危受命,成功应急处理,开创了国内采用机器 人处置卡源故障的先河。经专业检测,两起故障都“有惊无险”,未出现放射性物质泄漏,未造成环境污染,未造成人员辐射伤害。

但两地情况也不尽一样。河南杞县卡源故障处理时,由于谣言引起“杞人忧钴 ”事件,受国内外极大关注,舆论压力极大,西南某大学机器人项目组曾6天6夜连 续奋战,加快进度处理。而此次广州卡源排障,舆论压力小,时间相对充裕。然而,从技术上看,广州“10·12”卡源故障的处理难度,远远大过河南杞县卡源 故障。

知情人士介绍,河南杞县利民辐照厂辐照室内,放射源装源量为14万居里,而广州辐照中心的装源量达到90多万居里,辐照剂量更高,危险性更大。

广州卡源故障现场环境更为复杂。据介绍,进出辐照室的迷道拐弯比河南的多,辐照室内障碍物也更多,有34个装载货物的大货柜;由于放射剂量高,辐照室内 还发生自燃,水泥块、电线被烧不断脱落,室内照明设施也一度被毁,技术组想获 得室内图像资料较为困难。

此次广州卡源故障处理时,因辐照室内地形太过复杂,一台加上设备重达300 多公斤的机器人被卡在通道,更增加了排障难度;而在河南杞县处理卡源故障时,也曾有一台美国机器人被卡在辐照室内,但那台只有90多公斤重,且室内地形没广州此次复杂,较易处理。

在12月份于广州举行的全国辐照装置卡源处置现场会上,有业内权威专家称,广州卡源故障的处理技术难度之大,在国际上也属罕见。

知多D

常见“辐照食品”有哪些?

常见的“辐照食品”有哪些呢?据了解,洋葱粉、八角粉、虾粉、青葱、辣椒粉、蒜粉、虾仁等脱水产品,月饼、袋装肉制品(如火腿肠)、果脯等延长货架 期的产品,冻鱿鱼、冻虾仁、冻蟹肉、冻蛙腿等冷冻产品,减肥茶、洋参、花粉、灵芝制品、袋泡茶、口服美容保健食品,方便面等方便食品都属于“辐照食品”。

食品辐照技术是一种利用放射性元素的辐射杀菌技术。辐照加工能帮助保存食物,消除危害全球人类健康的食源性疾病,使食物更安全,并延长食品的货架期。

辐照能杀死细菌、酵菌、酵母菌,这些微生物能导致新鲜食物、水果和蔬菜等腐烂 变质。此外,辐照还能杀死食品中的昆虫以及它们的卵及幼虫。

世界卫生组织、联合国原子能机构以及联合国粮农组织早在1980年就已明确宣布:辐射剂量在10千戈瑞(1戈瑞1焦耳/千克)以下的食品没有毒理学 上的危险。我国也于1998年出台了《辐照食品卫生管理办法》,认为辐照处理的食物是安全的,除了对维生素C的含量有所影响外,对食物其他品质没有影响。

今年8月,卫生部食品安全综合协调与卫生监督局食品安全评估预警处处长李泰然指出,应用规定剂量辐照的食品是安全的。

广东省辐照企业一览

广州辐照技术研究开发中心是我国自行设计和建造的全国最大的商业性辐照中心之一。该中心拥有一个设计最大装源量为200万居里的钴-60伽玛辐照装置。

地址:广州番禺钟村市广路钟三路段13号广州辐锐高能技术有限公司是广州市科技局属下的一个高新技术企业。拥有设计装源100万居里钴-60伽玛 辐照装置。

地址:广州市南沙区大涌村工业五路深圳市金鹏源辐照技术有限公司该公司设计放射源容量为400万居里,目前该装置已累计装源385万居里,钴源活度达到185万居里,是我国规模最大、装源量最高、加工能力最强的商业化辐照装置。

地址:深圳市罗湖区布心东盛路68号广州华大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是华南农业大学下属的“产、学、研”一体化公司。主要经营生物医药、食品、化妆品、农产品等的辐照灭菌与保鲜、辐射技术的研究与开发。设计装源容量40 0万居里,今年投产。

地址:广州市科学城经济技术开发区开泰大道伴河路佛山塑料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来保利分公司是佛山塑料股份集团有限公司经纬分公司下属的独资分公司。是佛山唯一一家辐照企业,主要是进行塑料辐照改性。

设计装源量为200万居里。

地址:佛山市禅城区站前路26号A05-07版:采写:本报记者谭万能祝勇赵威通讯员穗环宣

樽裝飲品?咪再飲﹗

今日《明報》有一則非常不起眼的新聞,在版面中只佔了左下方一小角︰「停飲樽裝水也可以減碳」

但其實,地球溫化的其中一個惡果,就是食水將面嚴重短缺。氣溫持續上升使冰川不斷融化、萎縮,即時的影響是泛濫成災,但長遠的後果則是水位下降,水流量劇減,嚴重威脅食水的供應。

水是地球最寶貴的資源,也是生命的根本,若我們繼續追求現有的消費生活模式、漠視地球暖化與水污染早已大響的警號,那麼,下一代、再下一代,將面臨非常堪虞的生存境況。而環境的災難,在人類世界又行將以不公與剝削呈現。事實是,一些跨國公司早在進行把一些發展中國家水源私有化的計劃(通過與當地政府的合作,要麼把供水這種公共事業變成私營,要麼把當地的水資源變成自己產品的原材料),結果,世代傍水而居的原居民分分鐘反而要付錢予外來資本以獲取水源。


Elizabeth Royte 去年出版的《Bottlemania》,追縱了樽裝水的整個生產過程,驚人地揭示原來僅生產數樽水即已需耗費一樽石油的能源代價。把這本書中譯本的簡介轉貼於此

「Bottlemania
別喝瓶裝水!?-關於瓶裝水的深層省思

喝一口瓶裝水,不只是方便、解渴這麼簡單。

向侍者點一瓶進口水是高尚品味的象徵?原來,我們都中了商業行銷的計!
製作四瓶水需要耗用一瓶石油,
瓶裝水市場創造出巨大的環境傷害與能源消耗。
礦泉水真的比自來水潔淨、健康?用水的權利是誰的?
透過本書,您將對自己喝的水有不同的感想!

瓶裝水的品牌多得令人眼花撩亂,卻很少人知道僅有少數是真正的天然泉水。瓶裝水在美國銷售已超越牛奶和啤酒,飲用成本卻是自來水的兩千倍。在台灣,瓶裝 水擁有年銷60億的市場,平均每人每年喝掉48瓶。全球瓶裝水年銷超過一億五千萬公噸並持續成長,然而消費者漸漸開始質疑對於環境和社會的負面影響。

作者藉由本書仔細追尋瓶裝水由深山林澗至超級市場的歷程,爬梳出其間商業和文化背景。她以洞察入微的妙筆,敘述不起眼的「水」如何被經營成獲利最高的 「瓶裝水」。書中帶領讀者前往緬因州波蘭泉水泉源地,實際了解鎮民對抗跨國企業的艱辛爭戰,以及隱藏其中的背叛、欺騙和貪欲。在全球水源普遍缺乏的情勢 中,類似爭取水權的努力與你我息息相關。

作者親身參訪各種瓶裝水廠,並與「瓶裝水達人」一同品水,邀請讀者一起思考最基本的問題:何 人擁有水的權利?企業賣水賺錢是否符合社會正義?製造、運輸、處理寶特瓶對於環境有何衝擊?生飲自來水安全嗎?認為喝自來水不安全的人該怎麼做?水權落入 私人企業之手對我們有何影響?

本書特色

台灣瓶裝水及瓶裝飲料市場營業額屢創新高,近來在環保識與水資源的意識提升下,在媒體與網路討論中,不時出現相關討論,已有議題空間。」

其實,不只是樽裝水,消費者應該從根本上減少購買樽裝飲品。一來,任何飲品,說到底,也都需要用到水這個寶貴資源;二,膠樽是其中一樣最日常被棄置的大量膠製品,而塑膠廢料已嚴重威脅海洋生態,根據最近的調查發現,共有幾百種海洋生物的胃中長期出現塑膠,而在以魚類為食的鳥例如信天翁與海燕等的胃中,則充斥著塑膠瓶蓋、打火機、塑膠片、聚苯乙烯球……;三,包裝飲品的添加劑、防腐劑對健康絕對有害無益。

只需簡單自備一個水壺/水樽上街,就完全可以解決戶外飲水的問題。而除了減買減棄之外,我們還可以做的,就是把這類信息傳播開去,讓更多人知道事態之嚴重,從而可望改變消費習慣。這也是我們在個人層面僅可以做、也必須要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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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巴不得爸爸》,有這樣一幕︰為阻止神憎鬼厭的差佬牛精榮成為同屋住,包租婆與一眾房客難得地同心協力,跑到街上把招租廣告撕毁;但當泉記扔掉最後一張街招時,被牛精榮發現,並欲以亂拋垃圾的罪名屈佢五蚊雞。這個時候,若大家繼續同心協力、口徑一致地向牛精榮,大有機會可以過骨。但偏偏其他人的計算是,只要隊咗泉記出黎大家就無風險亦無損失,於是竟然和議牛精榮齊齊指證泉記亂拋垃圾;向來縮骨的泉記當然唔肯食呢隻死貓更加唔會肯俾個五蚊雞,於是一拍兩散,踢爆那張是街招、佢地間屋實情有房出租……

結果,當然就是引狼入室,大家齊齊當災。

彷彿,近來處處可見「哥本哈根」,度度可聞Prisoner's dilemma的日常演繹。

Wednesday, December 9, 2009

王公貴人們在哥本哈根各懷謀算,我在逃犯治下讀書



A New Green History of the World 2007年再版時,作者Clive Ponting於前言引了一小段《君王論》︰

「In state affairs, by foreseeing [problems] at a distance, which is only done by men of talents, the evils which might arise from them are soon cured; but when, from want of foresight, they are suffered to increase to such a height that they are perceptible to everyone, there is no longer any remedy.」

那麼,當無線電視也在晚上十點半時段播放由陳志雲、李樂詩主持的《熊無立冰之地》,是否該視之為地球暖化已臨「perceptible to everyone」的指標;抑或,從另一個角度看,這個節目做咗同做完都唔多覺、遠遠被《宮心計》的懾力拋離,故大可作為尚可樂觀的論證?


A New Green History of the World 開篇講述的是復活島,或說復活島文明衰亡的故事。十八世紀當歐洲人踏足這個位處南太平洋的小島時,發現這個地方草木不生,荒蕪禿頹;不過乃後的探勘研究卻發現那片荒旱的土地,原來在很久以前曾經有過豐盛繁多的植物生態。然而,島上雖然找不到一棵樹,卻石像群聳立,證明島上曾產生過高度的文明。好一段時間,復活島文明的消亡與水土凋零,都是一個謎,而這個謎,最終由考古學家解開。那些巨型石像,既是復活島文明頂峰的見證,也同時是小島文明消亡的肇因。基於宗教、祭典之需,十六世紀時的復活島人大量修建巨型石像,而石像的數量亦成為了各部落展示力量的象徵。為了能夠把高六米、重數十噸的巨型石像從採石場運往各部落的祭祀場地,復活島民大規模砍伐樹木以製造運送石像用的木橇。由於部落間的石像競爭日趨劇烈,結果終導致小島上的樹木被砍伐殆盡;連鎖的生態效應亦隨之而來,水土流失,作物失收,物資嚴重短缺,掠奪、戰事叢生……人口大量死亡、文明覆沒。

那麼,在許多時日以後,當另一種生物成為地球的主宰時,他們將會在人類的遺址中發見什麼?呈現在他們前面的又是怎樣的一個謎?


《城客》創刊號以「天空之城」為專輯,彩頁間翻來掀去,正是各大都會爭奪「世界之最」的連場爭霸戰。當時,迪拜仍是世界寵兒,雜誌羅列了數個迪拜(興建中)的世界之最︰最高的迪拜塔、最大的戶外顯示屏、最大的音樂噴泉、最大的人工滑雪場、最龐大的勞工群,哦當然,還包括最高的負債。

受訪的迪拜酋長說道︰「如果有人蓋的樓過迪拜塔,我就蓋個更高的。」

此番「雄心壯志」當然非酋長獨有,古復活島的島民一定有過,而我們居住的這個小海島,也到處可見這種追求「最高、最強、最乜乜最物物」的實踐。

回到A New Green History of the World ,作者推論,以復活島面積之小,當時的島民不可能對樹木數量急劇驟減莫知莫覺,而只是沒有辦法停下來。那麼,當他們眼見島上最後一棵樹倒下的時候,都在想些什麼呢?

如今在哥本哈根的氣候高峰會上,那些影響著全球生態未來的尊貴大人們,又都在想些什麼呢?

會議才剛開了三天,就爆出了「丹麥文本」這份歐美秘密協議的草案,據報導,發展中國家為此深表憤怒。

從Copenhagen可有望走到Hopenhagen?大概沒有多少人會感到樂觀。參與各國都在精打細算如何「我出豉油你出雞」,那麼可想的結果應該是一拍兩散,大家無雞食,又或,大家啖少少豉油。單是中美兩個溫室氣體排放量最高的國家,一個以人均排放計(十三億,除返開就攤薄晒),一個以總排放量計(唔夠你人多,就梗係同你鬥總量),就已極可能使峰會淪為又一次的各自表述。道理上,誰都知道協商合作才是唯一救人自救的活路,卻是眼前這個虧是誰也不肯吃或吃不起的,結果大概都只是意思意思減那麼一點,也不知是騙騙誰。會議散了,大家回去還是繼續大搞發展追GDP,就讓那些個現已水浸眼眉的低洼島國自己去干著急死吧。

這種死結,只有虛竹那般傻仔---不計較自身利益、視我他為一---才會下「置諸死地而後生」的一子棋解得,只可惜,世人都太聰明,國家領導人就更是精算之輩。聰明人太多之故,未來數百年,人類大概將會活在你眼望我眼地瞪著「停不下來」之中。

不過,且勿論是次峰會成效到底會是如何,那接近二百個國家的領導人至少走到了一起,嘗試在小我利益與大善之間進行一番bargain。總不像某些地區的領導人,喜滋滋樂當其氣候逃犯,你罵他吧,他大可以給你一個「吹咩」的表情,然後做其北向連接、大肆發展的美夢去了---管他朱三角的部份地區空氣質素已屆不適合人類居住的惡況。

他的領導下有一個裝模作樣的環境局,眼前明擺著有那麼多急需大力推動的環保工業(香港人極盡浪費之能事,光是各方面的回收就能發展成工業,連帶創造就業),卻置之不顧,只細眉細眼推其慳電膽(還要是含水銀會破壞環境的慳電膽,而非較環保的LED燈膽),結果卻是連這種雞毛蒜皮事都辦不成,弄出個「涉嫌姻親利益輸送」就急急腳「自我回收」了。

我不太清楚香港到底是否一塊福地,但幾乎可以肯定,當我們大冷天圍著頸巾裹著大衣都非要開冷氣不可時---於好些大機構、新建築,窗戶已失其功能淪為觀景裝飾,我們都是在為好些低洼國度之行將淹沒狠狠出了一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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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有點匪夷所思,針對剛開幕的哥本哈根氣候會議,昨天全球五十六份報章發表共同社論敦促減排,可見茲事體大;但我在本港環保署以及環境局的網頁上,不單見不到是次會議的最新消息,甚至連一個相關的icon連結都找不到(我的眼睛有那麼大嗎?﹗)。幾乎要以為自己住在天神村。

Tuesday, December 1, 2009

最後機會:一人一信叫停高鐵撥款


如果您認為香港市民仍不停貼錢去俾迪士尼填無底洞很冤,如果您認同領匯令到好多商戶同居民無啖好食,那就不要再猶疑,把握最後機會,一人一信叫停高鐵撥款﹗

(轉貼自Facebook)最後機會:一人一信叫停高鐵撥款

行動: 傳送電郵給立法會財務委員會工務小組成員,要求他們在12月2日的會議否決669億高鐵撥款。

##步驟一: 撰寫新電郵,Copy and Paste 以下工務小組成員的電郵地址至收件人(to)一欄:

(已加入各大傳媒的電郵地址)

f_pwsc@legco.gov.hk, rctho@capitalchina.com, ahtat@dphk.org, info@liwahming.org.hk, jkstolegco@gmail.com, chengkarfoo@dphk.org, nwkam@dphk.org, chankamlamlegco@yahoo.com.hk, hokming@ntas.org, ipkh@dab.org.hk, yctam@dab.org.hk, info@starrylee.com, garychk@dab.org.hk, albert.wychan@yahoo.com.hk, cyd4hk@gmail.com, chantanya@civicparty.hk, contact@alanleong.net, khwong@ftulegco.org.hk, kkwong@ftulegco.org.hk, patricklau@gmail.com, leungkl@leungkl.org, miriamlau@liberal.org.hk, ttfok@netvigator.com, arazack@netvigator.com, iplau@reginaip.hk, pau@rthk.org.hk, forum@appledaily.com, news@oriental.com.hk, news@the-sun.com.hk, editorial@mingpao.com, feedback@singtao.com

##步驟二: 在主題(subject)輸入「請於12月2日財務委員會工務小組會議否決高鐵撥款」

##步驟三: 在電郵內容寫上你的名字及反對高鐵撥款的理由。


例子:(轉載自「反高鐵‧停撥款大聯盟」 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05207)

一﹞奉承權貴、濫用公帑
高 鐵是奉中央和特區權貴的指令,替少數富裕階層開路直達西九龍,再以「整體利益」和「邊緣化」等說辭威脅市民埋單的騙局。總站選址西九龍令建設成本大 升,669億的高鐵香港段每公里造價全球最貴,也是回歸以來最大的一筆過支出,相當於2009-2010年度政府總開支的四分一。如果政府把這筆錢用於紓 解民困、拉近貧富差距、改善七百萬人的房屋、教育、醫療、就業及社會福利,難道不更符合香港的「整體利益」?特區政府一方面對基層市民錙銖必較,一方面慷 納稅人之慨取悅跨境富豪。劫貧濟富、濫用公帑,其理安在?

二﹞加劇地區差異、強化排斥效果
高鐵主要服務往來深圳及廣州的短途客, 把唯一的車站設在西九龍,實際效果是將新界三百多萬居民排除在珠三角的「快速流動空間」之外,令香港的「南北差異」加劇。新界當區就業職位難以增加,居民 繼續受跨區上班之苦;西九龍市區樓價則因資源過份集中被進一步推高,城市環境日益惡化。一來一回,地區差異更為突顯。這不是一個向香港整體負責的政府所當 為。

三﹞欺凌弱勢、不公不義
政府規劃高鐵,專挑弱勢社群做犧牲品,隱藏社會成本以減省財政支出。在新界選上石崗菜園村建車廠,把 幾十年的社區和大家庭弄至四分五裂,無異於置村中老人於死地;在市區則強制收回大角嘴十四幢舊樓的地層,並且利用欺負弱勢的法律和制度,假資訊、假諮詢、 假賠償,令超過一萬名大角嘴街坊惶惶不可終日。特區政府帶頭毀人家園、踩在弱勢頭上建高鐵,香港社會離公義愈來愈遠。

四﹞破壞環境、禍延後代
政 府口講可持續發展,但每屆特區政府都好大喜功,把跨境基建當政績工程,漠視鄉郊可持續發展和對本地農業的維護。香港的環境影響評估制度對大型基建只管開綠 燈,漠視近年多項大型基建的累積環境影響。高鐵香港段方案將穿過錦田和米埔等重要農業和生態地帶、嚴重破壞環境,並製造大量廢料;在市區,高鐵工程亦會帶 來嚴重噪音問題,荃灣、葵芳和南昌的私人住宅、公共屋邨和學校都是高鐵噪音的重災區。

五﹞漠視諮詢、專斷獨裁
高鐵項目由行政由特 首曾蔭權一人「欽定」上馬、行會匆匆拍板、政府有關部門全速推行。特區政府從未就高鐵規劃認真諮詢市民意見,亦沒有發放足夠資訊讓民間社會展開多元討論, 更未有就選址西九或整體方案作出詳細而合理的解釋。過去一年,大聯盟成員在不同的社區就高鐵現方案提出質疑,菜園村的老人家和大角嘴街坊都要求有真正的諮 詢和參與權,可是,政府不單不珍惜機會改變不合理的政策,反而以宣傳機器盡力抹黑,手段卑劣。由民間專業者自發提出的高鐵新方案,估計能節省數以百億公 帑,也遭政府任意拒絕,市民無機會選擇。如此賤視市民參與權利的政府,還值得我們信任嗎?

Sunday, November 22, 2009

曾班子︰閹人自閹


飲東江水是要付出代價的。不過,代價並非補貼東江源頭為保水源而生計受影響的村民,而是先行自斷命脈。

如今病而優則商的前商務及經濟發展局局長馬時亨,較早前因見正生書院學生於地區論壇遭街坊謾罵,聲淚俱下痛曰︰點解要咁樣對待我哋既下一代……

其後,前馬局長於電台開咪,主持以年輕人為對象的節目,實行為救救孩子出一分力。節目中,馬教授一再強調,香港沒有其他資源,人才是香港唯一的資源,所以一定要教好年輕人云云。

而前兩個星期的那一集節目,主打求職一環。馬教授充當面試老闆,而應徵者分別為內地在港留學生、從英國赴笈歸來的香港學生,以及完全made in HK的本地大學生。一輪對答後,留港內地生跑出,馬教授的評語為「外語能力強兼擁有國內視野」等等,而made in HK之所以失敗,正敗於其沒有國內視野。

聽畢,真替那位本地生感到難過;欠缺內地視野,非戰之罪,實乃原罪是也。於是馬教授寄語,香港人唔好再hae下hae下,要倍添努力。大學生當中有多少是hae下hae下我不好說,可一旦進入職場,根本容不得你hae,而事實是,去看看中環的白領一族,每天平均是幾點鐘下班的,而那些幾皮幾皮的增值MA課程又何以一再開爆。

欠缺內地視野若為原罪,那麼,救贖的方法大概就只有北望神州,上去上邊開拓視野唯是。這個,跟唐英年籲低收入(他心目中的低是指萬零二萬)的港人應考慮返大陸住,吹到底都是同一首曲。那麼,什麼人該待在香港?答案也就太明顯了。畢竟香港對於「質優」人士還是有其吸引力的,比如較諸其他大都會,香港的治安、安全都是可取的,而在保護「優質資產」方面,香港的司法制度仍發揮著令資產擁有者安心的功能。那麼在官在商,都似乎在期待一次大換血 ─ 飲東江水換香港血。

在這種一切以北望為依歸的「單一方向視野」底下,本地經濟當然就是不屑一顧的垃圾了─對於當權者而言。也只有從這種說穿了就是跟紅頂白、攀附權貴的管治思維之下,才能理解天水圍地區經濟的撥地何以會被擱置。

話說,發展局先前有意把天水圍濕地公園旁一塊逾三公頃的土地發展作地區經濟項目,並就此進行招標。其中一位申請人為蔡瀾,他的企劃是把空地發展成美食大笪地。區內居民來自五湖四海,以地方家常小菜作賣點,東北菜、浙江菜,再來印巴的,一定可以做旺個市,平民的市。其實,一向都是,官老爺只要肯放手給出個空間,民間的活力自己就會活出來的。電視台也做了一輯相關的報導,鏡頭前可見,天水圍居民,尤其那些拿著鍋鏟炒出一碟碟撚手小菜的師奶們,就更是滿心盼望。因為,整個計劃,明說了是為推動地區經濟,讓天水圍走出陰霾的。

可是,招標的結果上星期公布了。五份申請書,一份不取;一大塊土地任憑作停車場算數。

只有一個對平民百姓毫無半點關恤的政府,才會作出這樣的決定。那麼,請他們日後不要再假惺惺到那個只純粹作安置人口的地區,去搞什麼陽光希望吹水騷了。

這個領導班子的人,都不讀書不讀史;大概因為史書總多少夾著一絲寒風,而把頭一扭向北面看去、金光一閃心就熱乎了,旁的什麼都不必去想了。可遠的不說,就說當年港英,六七後才終於學曉,原來人民是要「關懷」的。

興建高鐵拆毁菜園村又是再一則北向仰望、踐踏本土的慘痛故事,繼市建局摧毀連串舊社區之後。

現下,這條全球造價最昂貴的鐵路正準備霸王硬上弓。

以此地為家者,係時候做嘢︰

1129反高鐵停撥款大遊行
日期:29/11/09(日)
集合時間:下午2:00
集合地點:銅鑼灣東角道(崇光百貨門外)
路線:銅鑼灣崇光百貨 → 軒尼詩道 → 中環﹝地點容後公布﹞
聯絡:25603865﹝香港天主教正義和平委員會﹞
參與形式:參加者可帶備自己的單車、BB車、手推車、小販車、板車、輪椅、11號車(人行),不同形式,展現城市慢慢發展的理念。
大會建議參加者穿綠色衫。

Wednesday, November 18, 2009

無恥的政府,無恥的高官


這樣的人,沒有半分半毫資格當社會領袖。

Sunday, November 8, 2009

巫煉─沾衣落雲端


人不可能抗拒時間,卻或許可以用蠟封住耳朵,不隨那眾耳一聲的魔笛走上成年人的路。

如果,心夠靜的話,即便把朱天心的小說打亂時序任意散落桌面,你還是能從各種高唱低吟世故老辣的和雜中分辨出《擊壤歌》和〈古都〉的本源同質。只是同一把聲音,在自己的時間軌道裏踽踽二十年,跌跌蕩蕩(吉普賽的大吸鐵既吸來寶藏但是否也有爛銅鐵撞上來),音質託付的氣勢總不免變異。而讀小說又可否如觀書法那般讀於其精氣神?

(1)
《擊壤歌》裏的小蝦是吸足了生命元氣來投入人世間的,於是什麼皆愛,動輒要哭,大風起時又當即立誓要幹一番事業於天下。如此渾然本色的十七歲,她幾乎是用盡所有的情去愛這個世間,而世間彷彿剛好也年輕,安穩地在那裏接收它合該領受的。年少真情切切,尚不落人際情感的分門別類;縱意識到差異,卻無分別心,於是俊男子俊女子都傾心言愛。這份癡,黃錦樹評來毫不延緩就直接撥歸「賈寶玉情結」,也的確,「每看到漂亮女孩時,我就想當個男孩,我可以像賞一朵花兒一樣欣賞她,我的花兒們啊﹗小靜就是這樣的女孩,每次看到她,就希望自己是個男孩子,娶她回家,給她一個小花園」幾乎稱得鐵證如山。黃錦樹高級外科醫生那般的手術刀,把「賈寶玉情結」拆析開來是「眷村生活的封閉」和「學校生活的單純」,還有父母的「呵護和放任」。 結構性分析當然有助抽離地理解成份,但我卻不願意借解剖的除魅,就讓「賈寶玉情結」的氣質在鼻息間輕輕如煙消散。

小蝦對死黨們的死心塌地,還有常常因無心讀書而怕被用功的同伴們拉下的無端憂心,的確是寶二爺式的。但論及兩者之相通,與其先要道個男女易位,毋寧說,兩者同落於既有男女性別想像之外的情感未明。就好比,怎可輕易把中國傳統文化中的書生形象稱作feminine又或簡單把穆桂英想成masculine,若硬作那般套攏,都不過是既有概念在力爭現實版圖。從文字直探心靈的話,那裏有秀氣在靈動,或可以一個「俊」字呼喚之。大概只中國的審美觀裏,才有此用於男女皆宜適的「俊」,區別於泛泛之美。以謫仙之俊氣去愛世間的美好,把自己和愛的對象都提了起來,世俗而不沾俗氣,乾淨得彷彿與成為「男人」和「女人」走的是另一條道,但又不定是未知慾的無性別,卻是連慾都年輕得如同蜻蜓的翅膀拍動在陽光裏。那麼,是憑的「青春」劃下那一道分界線?又不盡然。想那希臘神話中美少年的愛,都太自戀自恃,而愛他們的老男人,又都(佔有)慾念太強,使青春成為獵物。偏偏小蝦和寶玉有一種癡,要不是在那掏心掏肺的愛裏忘了自己,就是在念及對方的各種好時處處覺著了自己的不及,但也只是訕訕地覺著了不好意思卻從不生出尼采講的resentment。

如此「賈寶玉情結」,天真無邊際的情裏少有自恃,卻強蠻地執於力拒無常。寶玉最怕筵席散了的寂寂,最好一輩子姊妺淘裏賞花吟詩,不道分離;而小蝦哭濕一衣襟的淚,為的「我只要上帝,讓每一個人都能永遠停在他自己喜歡的時刻裏,我不要長大,不要阿狼死,不要稻垣走,不要回去面對可怕的學校、冷冷的世界﹗」 但懷大愛之人,是註定要歷大悲的。

(2)
好曲終散,寶二爺末了一身猩紅袍子於大雪天裏出走。但賦予小蝦生命的朱天心卻不然,這裏就也見著了與寶玉的不同,她的靈秀當中,還有正氣。當見著了人事(政治)摻合到時間裏去催化無常,她是要火的。那俊秀之氣凝於眉宇間煉成一抹憤然︰怎可以這樣怎可以這樣……一連串痛惜的問號,擲向那不再安穩的世間。這般性情是耐不住「雲端看廝殺」的,看不住了,就提槍上馬殺入眾聲喧嘩之中,錚錚鏘鏘、驟耳聽去,還端的是以世故犬儒回擊現世之光怪荒謬。

王德威於是就以「怨毒著書」把朱天心連接上了魯迅。都有憤怒是的,卻此之外,就輕重與質感言之,二位作家的氣勢還是各異。除了時代之兇險不可比,魯迅那張「非常不賣賬,又非常無所謂」 的臉上那一匹八字鬚,可也點出了力度,看著嘻笑怒罵、可一發狠勁又痛壓到底不回頭。但朱天心的憤怒是急到了臉上急到了聲音裏,尤其明顯是《我記得……》(1989)、《想我眷村的兄弟們》(1992)等小說集,她都急得差不多嫌故事裏的人物嘴不夠快要跑出來教他們說話了,所以她的世故犬儒,多乃故作,背後仍是一種天真執著。這份天真,使她的憤怒嘲諷揉進了輕盈,以至有時候看著像是也要沉壓到底了,她又忽地長出翅膀飛走了。重新整頓,再度回來提槍上馬,已是《古都》(1997)。當中的同名中篇〈古都〉,我就把它看作是隔了二十年的時空,向《擊壤歌》裏的深情人事招魂,因的小蝦與死黨們已永遠被鎖在了時間的那一端。

(3)
〈古都〉的敘事者,放緩了聲音,過渡了天真,但仍執守真誠。但這真誠的底色是蒼茫悲傷。不同於小蝦那種命裏帶來忽然有感於無常的感傷,〈古都〉敘事者的悲傷是從實存經驗提煉出來的,而小蝦的世界剛好就是其內容。一開首即七個段落的「那時候……」就已道盡時移事往。二十年間,政權交替,人存活其中的城市景貌歷盡異變。天地人都老了,以前遍走的街道、看過的戲聽過的歌,都彷彿前塵。當然還包括往日對好友的用情,也一開始就從曖昧未明中被召喚凝固、寫下了結局,縱然是以否定的方式︰「你們從來沒機會知道同性戀好不好玩」。

敘事者自己也難免於變。曾信誓旦旦決不結婚的她,如今是一位母親;曾經年輕的身體,也彷彿自行啟動了密碼,變化於意志之外。但歷盡各種自身能力以外的變化與失去,卻並沒把敘事者導向真正的老成世故,或麻木無情。敘事者說道︰「但淚,是絕不肯流了。」這毋寧是,小蝦的聲音也總歸在時間中蒼老了,卻又從靈秀與正氣中修煉出了強韌沉穩。所以,忍住傷痛的敘事者選擇直面已逝,走到歷史現場(那小蝦與男女朋友們四處晃盪的重慶南路、清水街、淡江畔、新公園等等等等),一條街又一條街、一排樹又一排樹地去把已被消弭的個人歷史拯救於書寫。但此般強悍的重臨姿態,也並非全然的無心虛可言。隨著故事時序的推進,敘事者本來是約好了要與那位久別的好友重聚,卻最終二人並沒碰面,因敘事者決定先行離去(或許從來就沒有那個約會)。是怕的故人重逢,除魅的當下會刺激得把僅存的記憶打個煙消雲散、不復拯救嗎?

而事實是這一抹憂心始終如陰魂伴隨,畢竟現實太大,春蠶吐絲般以個人記憶去力抵,其悲壯處,情何以堪。所以到最後,即便對著在時間中僅存下來的一景一物,卻最熟悉的已然是最陌生的,唯對天一問「這是哪裏?……你放聲大哭。」

此大哭,是哭向歷史。

(寫於2009年8月,刊《字花》21期)
****************************************************

加抄〈古都〉一段︰
「有朝一日,這些人家巷弄將被也愛台灣的新朝政府給有效率的收回產權並建成偷工減料的郵政宿舍、海關宿舍、XX大學教師宿舍、首長官舍……,就如同除了五二巷之外的溫州街曾經的每一條巷弄,屆時你將再無路可走,無回憶可依憑,你何止不再走過而已,你記得一名與你身分相同的小說作者這樣寫過,『原來沒有親人死去的地方,是無法叫做故鄉的。』你並不像他如此苛求,你只謙畏的想問,一個不管以何為名(通常是繁榮進步偶或間以希望快樂)不打算保存人們生活痕跡的地方,不就等於一個陌生的城市?一個陌生的城市,何須特別叫人珍視、愛惜、維護、認同……?」

Sunday, November 1, 2009

Brown Velvet


(1)
喜歡這首《依然,親愛的》,可惜MV版少了潘迪華那夾雜上海話的國語旁白。而歌詞「你話,想一齊開間老人院,到老咗冇人要,大家都可以照顧大家」大概堪稱跨年代女生常談之一。

未聽聞過男生會對未來作這般投射吧?可否想像幾個麻甩仔圍坐吹著喇叭輕嘆,老咗,不如一齊住寡佬屋……

並非不存在寡佬屋這種東西(以單身宿舍計,男子應遠超女子吧),而是那不可能成為一種嚮往;港聞版那些滲透了杜Sir風格的生存實況,也實在足以打散任何(幻)想像的可能性。

那麼,是否,老年時,作為孤婆的或多或少可疏理出一條自食其力的來路,而寡佬則剛好標示了失敗(建基於「有錢怕娶唔到老婆咩」的社會指標上);於是,自立何懼共享,敗愧則最好自摺?

男性獨身到老與經濟條件大概是成正比的,而女性呢,雖不至構成一種絕對的反比,但起碼variables要複雜些,變數也因而大些。

早前的電視劇《有營煮婦》裏有個魯小美Mei姨,四十到中,以「搵份好(老)公」為一己事業 ─ 又要事業有成又要高大有型。劇情發展、故事最後的教訓當然是︰要情唔要金,外表無所謂,關愛才最真。

但那個轉折位是頗堪咀嚼的。年紀一年一年上去的壓迫感,一方面以槓桿的形式削弱了魯小美的姿/資本,同時「孤獨老死」這個惡夢亦如影隨形,最終使她面對現實、放手鑽石,捧起原非她心目中的那杯茶。

試問現實中,又有多少類似的恐懼─怕死係間屋度冇人知,成為了婚姻的起點?

且假設戲如人生,那我又同時好奇,恐懼的力量足以使一個人無中生愛嗎?恐懼拉開的張力又足以支撐多少悠悠的日常?

為了力抵那幅老死沒人知的可怕圖像,就能夠委身於一個並不合眼緣、但對自己好的人嗎?這是否一項以目前交換未來的投資?但既為投資,又怎可能沒有風險。

魯小美最終是循著這般思路決定自己的終身事業︰她知道,假若他朝自己病了癱了,鑽石男只會以錢解決問題,請看護、住私家病房等,但決不會呵護備至、關懷至親;大汗肥佬雖然冇乜錢,但即使要他把屎把尿,也絕不會嫌棄。於是,她選擇了後者。但是,在婚姻上取心(必須註明,是對方的關心)捨金,仍是要擔風險的,譬如說,要上天保佑肥佬千祈唔好先有個衫長褲短之類。

但從來都是,人算不如天算。

(2)
今年七月去書展聽講座,剛好時間還早,就到展覽廳走走。也沒特別去記起有些什麼展品,就從香港老街圖片到豐子愷,一路篤悠悠地看著,接著,忽然,一下子被鎮住了。我看到了張愛玲穿過的鞋子、張愛玲戴過的眼鏡,還有其他。像是有一幅布幕一下從心頭掛下來,沉重氣悶得不得了。有那麼一團氣氛重重的凝在那些物件上,主人離去了那麼久,仍舊不散。一種孤獨的老人的氣味─你是簡直可以聞到那股撲鼻而來的、封閉小間的霉菌粘附其上的味道。但它們又同時在那裏表達一種強自想維持、支撐一點什麼的無力衰敗感。這些跟同場展出的印刷精美的全集、跟冷峻但意氣張揚的照片全無關係。

那壓下來的布幕,不,不是藍色的,藍色雖然憂鬱,卻是年輕的。那只能是一幅褐色的布幔,絲絨的考究的,卻讓灰塵與人物混合的味道添加了重量,沉沉地把窗子全遮蓋起來,在時間裏凝住了不曾動過。

後來看到一張張愛玲的乘車證(老人證?),照片上的那張臉那眼神……那張臉應該不會有什麼閒暇去思考關於文學或文明吧(除了沒有選擇地被裹進二者)……我於是記起報紙上刊登的她的親筆信,提到晚年去看病照太陽燈什麼的,其實一直看不懂,關於虱子的什麼─虱子好像只能爬在她筆下的華麗袍子,爬到真人身上去了,反而成了超乎想像。

沒記錯的話,證件的expiry date是2005年,有效期十年。如果照片是為了證件而新拍的話,那也就是她孤獨地躺在地板上靜靜死去前不久拍的照片吧。

這樣的圖像,是否即便再看上十遍全集都仍要對白頭偕老、兒孫滿堂投下堅定的一票。又或者進取一點去看,被范柳原「當作了自家人」就是最美滿的喜劇。

文學與人生,到底是誰站到了誰的肩頭上去成就巨人,還真不好說。

還好,沒有展出那張她躺著死去的地毯。

(3)
把婚姻視作生命的止痛劑,未免有點太冤了吧。
但是否,女生只年輕時才談孤婆屋。

所以……公共人因而明媚……對嗎。

Sunday, October 25, 2009

常談

(1)
那種帶火的文字,其實真的並不願再寫。總覺得有所虧欠,且把已然的仇恨再複製。

只怪自己淺薄。一旦容許距離感縮短,心就砰砰跳,火從腹腔起,再由脊樑一股熱氣直冒上頂門。念頭既動,就收不回去,強壓下去,更是無益。是的,念頭動了,連自己都詑異。真的,以往從不曾有過,此地再留不得的想法。有沒有能力離開、有無地方可去,並非重點,主要是,動了走的念頭。我必須對自己重新估量。一直以為,對於移動,已是疲憊之極,好好醜醜,一動不如一靜。

香港是眼白白看著敗在那一群痞子手裏。是勢是人?難矣。
如何容許自己從人與勢當中獲取自由?切斷這個城市與腹腔的牽引關係,而仍能立地自處。我失敗,因為太多仇恨,慈悲不生。以至許多時候,走在街上,滿目瘡痍,嘴裏口香糖一般就咀嚼魯迅最後的那句「我一個都不原諒」。

其實,一切復歸情緒與能量。這一門自傷自殘的課,我不是學了良久。

(2)
五年前開始寫blog的時候,像是自我拯救。好長時間都覺得,電腦前的椅子,是個駕駛座位,一坐上去,踢踢撻撻起飛,在文字的細流中忘了身體。

那時候的痛,又或者粵語叫做放paae,若沒記錯的話,主戰場在頸與後腦,奇奇怪怪的各種感覺一齊湧上來使人好容易就癱軟,要到床上歇一歇。那時候,剛重返學校,上一節三小時的課從來都提心吊膽,一到下課,腳跟著地必來一陣刺痛;我總恨那種向內微斜的硬膠凳,全不懂體貼,一坐下去就逼著壓住脆弱的神經。後來,形形色色的各種考試功課,不知如何又都對付過去了,雖然都是椅子上坐一會兒床上躺一會兒。可就奇怪,寫blog像上電,一寫兩三小時,渾然忘卻有身,又何來有痛。

把情路上的傷恨轉駁城市,一時強自得一些力量;但畢竟以火攻火,有所依賴有所牽制,仍不得自在。而且,心腎不交,火都不過虛發,實乃消耗,一天不能做多過一件事,人群中不得久留,否則一下跌volt比丟失水晶鞋的灰姑娘還狼狽。後來火燒不起了,拉開距離,轉為憂鬱。愛,多麼的難。

能量高低間,情緒有異,時而連判斷都可判若兩人。擺盪之間,連自己都難以捉摸,怎不煩悶。

後初聽聞苦集滅道四聖諦,漸漸試著把意見、主張、對錯都看作雲霞聚散,自以為漸漸丟掉許多。

可是,到底,每遇事況,還是一下被擊倒。仍舊跌坐習氣。

(3)
過去一年來,不,或許更長久的時間,疾病與死亡的消息在外圍不斷圈轉。自身與時間的年輪都到了歷劫時。

自大學畢業開始工作,就常失眠,但從未如過去這一年嚴重。太多的焦慮、憂傷與恐懼,總在夜幕黑深時沉積凝聚。事情與情緒如沙累積,身體又在虛火與虛汗中落敗。對治的方法也都知道的,而且很真確,「安心止在病處,即能治病。所以者何?心是一期果報之主,譬如王有所至處,群賊迸散」;止心靜心,無需藥石。

說真確,因為我真的體會過那般妙用,只是,生活倉促得不容許有休養生息之機;尚未站得住腳,下一波又來把人擊倒。

一天,倒在床上,就要對身上的痛投降了,因為實在重新振作得太累(即使這可能是一句太奢侈的話,較諸別人的苦難)。媽媽總在這種時候,展現出可比宇宙源頭的力量。她走過來,拍拍我,無事般地說一句︰痛苦大,你就要比它更強大囉。我原來從沒長大過。

讓我有擁抱痛苦的勇氣,或許,走在貧瘠若黑砂石的城市,就能生出愛。

*******************
願媽媽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在天安息。

Friday, October 23, 2009

太匆匆

原來真的如此。安坐黑暗中,聽Goldberg Variations,然後就靜靜開始哭。
林花謝了春紅。那都不算的。
要好好愛自己。怎麼總是忘了。

Tuesday, October 20, 2009

升呢升呢,馬交馬交

歷史,真箇怪物。

1967年曾蔭權成為港英殖民政府的一名公務員;十年後唐英年大學畢業自美返港投身家族針織廠;菜園村戰後第一代的移民,我猜,彼時大概剛安定下來,種菜、植樹、建屋,生兒育女。同一時段,港英政府終於「看見」了其轄區內的人民,「痛定思痛」於是衍生出一系列市民身份的打造工程。稱之「care for the people」也好「納入管治」也罷,反正,居於此彈丸之地的人終於被「看見」,並導引向一個「我們」。

四十多年過去,我昏昏沉沉像是活在一種「回帶」的時態中。

2009年。曾蔭權謂年輕專業人士,不要一步登天(用妙想天開是否更恰當),要從偏遠地區開始、從小單位開始。開始什麼?我以為潮爆特首在教中產玩瑪利奧升呢必殺技。Yeah。到底是視覺效果無遠弗屆的年代,我馬上就從特首的妙語中領略到如此圖像︰

Level 1︰年輕醫生拖著年輕律師的手,hands on your mark……於最邊緣的外環起點……and ready……Go﹗小情侶發力向中央奮進……哦,這麼簡單就不好玩了,遊戲的難度正在於,參賽者努力向中心點奮進的同時,腳下賽道卻不斷外向擴散。嗯,那意思是說,能維持原位就不錯了。特首最陰險的,其實是隱瞞了這場比賽的真正名字︰降呢淘汰賽。

所以,相比之下,唐英年果然是陰險不足、無良有餘。報道稱︰

「在融合發展觀下,唐英年期望在綱要限期的二○二○年,可以見到:『住在東莞去沙田返工,或到尖沙嘴返工,就同今日你住在沙田、上水、大埔在尖沙嘴返工一樣咁方便,將來在龍華去到九龍尖沙嘴,約二十分鐘車,分分鐘快過你今日在沙田去尖沙嘴。』他相信,一個每月二萬元收入的家庭,若在香港居住,可能生活質素一般, 但『他住在深圳龍華,兩萬元生活質素一定比現在好。我覺得咁樣是以民為本,能令市民的生活質素得到提升。可能有人話我們加多些人工畀他們就得啦,這不是長遠最好的方法,我剛才講是一個好大好策略性的方向,而這個方向我們是可以做得到的。』」

歷史的回帶狀態就是,專業人士、小中產,從管治者的眼中向外擴散、最終消失於視域 (oh sorry,基層市民連擴散都還輪不到,月入四、五千的,自我遣返娘胎吧,去)

那曾經影響了數代人的「香港人 vs 大陸人」正式宣告完成社會分化任務。我/他的劃分再用不著文化外衣,都扒開去赤裸裸就可以了︰錢﹗

有錢就自己人,冇錢就賤過人─唔該過主,或,你應該衡量下自己既能力,係咪適合係香港居住,當然,來打工是歡迎的,正是有見及此,即使付出昂貴的公帑,都要興建高速又完善的運輸系統。(必須下一個時代註腳︰有錢的意思是升呢大豪客,不是濕濕碎碎的月入數萬)

那麼,從擴散與消失的功能需求下,我們對高鐵的逼切性應有多一層了解。向來,對於朝九晚五時段的地鐵,我總拉扯上左拉《萌芽》裏那一卡卡接載礦工上下井的運輸系統。高鐵是否某程度是這種運輸系統的升呢版?無線新聞就行會通過高鐵方案忙不迭訪問乘客,乘客也忙不迭答曰︰好呀,梗係好,時間就是金錢嘛。

對,時間是什麼時候「就是」金錢的?時間生出來的時候,一如其他許多與人類共生的事物,與金錢扯不上關係。但無論如何,現在扯上了,並一個急轉彎下集體失憶或集體擁有一種植入記憶,彷彿混沌初開、原始人即已拿著貝殼敲向天邊問日月︰喂,幾點幾錢?

於是,剩下的那一小撮沒有失憶或沒有植入虛擬記憶的,就成了只會講怪話的外星人。「生命中有一些東西是不能夠也不應該放到兌換桌上的﹗」這就是一句外星語。外星語落入失憶兌換人的耳朵裏,是用變聲器發出的「ah more ah more」。失憶兌換人當中的傳媒、高官、學者、村民,都半帶真假地憤怒了,因為it’s really beyond their imagination,怎可能有換算桌以外的價值存在﹗一個獨立於浮動價格以外的叫「家園」的東西,實在太抽象,於是他她們從有限腦袋、以己度人的盤算結果就是︰貪。呼,世間萬事萬物都有一個價、都是一個價碼;烈女若然未賣身,只因未到價位時。所以,村民賣地、學者隨風、官員轉軚,都實在是一道換算題。

不過,所有的故事都會有這麼一個轉折。而事實上,我們早已進入「不過」的軌道。大家屁巔巔地趕上去與一個怎樣的國家、如何接軌呢?這篇博客的題起得很好很有啟發作用︰據說,這還不是最壞的時光……只不過是不好不壞的時光 (內容關於《中國的污染》專題攝影)

位於污染大國的邊陲,我們已經天不再藍、水含重金屬,卻仍在奮力趕發展大道。而大陸上那些扭曲畸形的肢體、日漸敗壞的生命當中,又有多少是我們樂此不彼我買故我在的手機、電池、電腦、電視、衣服鞋物在轉化作用。

改革開放不過三十年,蓋已如此。霍金數年前來港,稱地球還能再支撐個二、三百年。看來,他是低估了吾等國人的崛起之力。

曾蔭權的施政報告從來沒有(也不會)從根本上、價值觀上把致力保護環境資源視為頭等要事(他最強的技量是把兌換桌的覆蓋範圍持續放大,六大產業,yeah),只是跟潮流般也搞搞環保來點綠色喇,於是弄弄慳電膽。比起利益輸送,更應關注的是現時推行的水銀慳電膽,於保護環境而言,到底是福是禍。撇除回收、處理所需的成本不提,假若市民根本無意識內含水銀而糊亂棄置,那慳電膽對水土的污染只會是更加不堪。但對於這方面,環境局隻字不提。

或許,高官權貴只喝(買斷他處水源的)樽裝水,日後空氣再惡劣些,他她們會肩負樽裝高純度氧氣與蟻民對話。不過,再來一個不過,粵語有句好毒,話人傷陰騭會「生仔無屎忽」。且勿論真係有定冇,大富之家,仔是一定要生的,仔之後也一定要生仔。及此,奉勸失憶平庸又無良的權貴們,多讀史有益︰正所謂,人有三衰六旺,又,富不過三代。想當年同為蘇州織造的曹家蒙康熙帝寵信,多風光顯赫,卻一時易主,即猢猻散沒落了。

吾等小民無財無勢,憋一肚子的氣,等不及歷史,唯借於刁潑之語。因想起數年前葉兄於一工作會議上談及Macau馬交之名由來的民間版。話說,當年葡人登陸後,不知其地其人,於是拉住一個本地人問訊。本地人答曰︰乜狗?﹗

Monday, October 12, 2009

Thursday, October 1, 2009

今天應該好很___

《建國大業》,兒童不宜。



Friday, September 25, 2009

都市生活︰不二選

Blog已經完全變成另一回事了。想寫些什麼,但其實並不願意它會被看到。但也很可以安慰自己,其實根本就沒什麼人來看,可還是被一張張僅僅相識的臉嚇倒─靈魂只可以賣給陌生人,好比援交應該不會找相識的人吧─但最終這個比喻是不當的因為我並沒能賣出什麼。(但至少應該多打六四之類的敏感字,以站在偉大長城的這一邊縮小那些臉的可能性) 一邊自打嘴巴一邊還是在寫了,因為我不是社長余家昇,沒有權力也打從根本上不存在有下屬,可以隨時呼喚之到唱片店,然後要他戴上耳機狂飆。

本來也可以,選擇杜撰一個作者的名字再加一個漂亮的書名,就可以宣稱,某一段被打下的文字,是出自那本書的某一章節某一頁,甚至,精細至哪一行。又或者,更具說服力的話,找一個廣為人知但其作品鮮為人所讀的(霍金嗎?可惜科學文章作不來),就把自己的文字塞進去,加引號,縮兩個格,換一種顏色乃至字體。

但一個傾向自覺的人要學習自欺的話,結果可以是比任一者更難看的。主要的關卡是,答應過文字不再將之褻瀆。

爽約不是愉快的事,那會令我想起每天早上起來,窗邊桌上那鋪滿的煙灰與塵埃─如果天氣願意稍為涼快一點的話。我唱風從哪裏來,用手指在上面畫一個丘比特的穿箭連環心,太可愛了,在一個倒死在路邊都不會有人來看上一眼的時代狀態。而難道我忘了告訴你,負心人正是我。

你抓起圍巾外套口罩往外跑,在三十四度的秋,預備去抵禦從任一個孔洞往裏鑽的人造冰寒,當然,那必須發生在襯衫與背心皆濕透涼脊的之後。張仲景的《傷寒論》是白寫了。但不知他什麼秉性,也可能在雲端探頭大笑這群白癡。遠在不知道哪裏的小島要被淹沒了,靠,干人屁事。用少一個膠袋,大費周章花了好多錢做大秀,後來好像用了更多的膠,硬膠,反正塑料袋生產商是不意想地賺了,極好。

城市的繁榮發展繼續挑釁你的肝臟,這次選擇鑽進你的頭腦裏,以最尖銳的金屬聲,磨掉一層再一層的廢料。氣海乾涸,恨火烈焰。而你必須感到慚愧,因為菜園村村民,還有河上鄉村民,他她們的身影多高大而且仍是健康平衡。但你仍可為自己的神經辯護,因為你從小就沒有陽光與空氣來打底,那太不公平,你的鼻息只發育在讓眼睛「生抗神移」的垃圾堆填區。

每天醒來,到底憑的哪個粘附點得以繼續下去。這是一個有趣的問題。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癮。但不能說得太露骨了,於是換上上進的名稱,彷彿就成了被陽光照射的一塊。把利潤吃到盡無可盡怎就不是癮,但竊國者侯這種老話是毫無刺激性可言的,收皮。很可惜氣管壞了、校園要驗毒了,於是你愛上刷浴缸的白色化學漿液,滴露也是可以的。但家居總不能不停清潔,那麼電腦附設的連環接龍就以哲學家的姿態站到了SIM系列的另一面。每一局牌(中級難度)總令人再三思量到底在哪一步出錯。這個遊戲比Dreiser的Sister Carrie更貼近現實,沒有明確的錯誤點,於是一步步走上死胡同下坡也非一條直線,時而一點小甜頭,曲曲折折,使人難以一眼望穿畫鬼腳終點是同一樣的獰笑。(於是才會有賭未為輸) 從牌局總結出來的人生,是這麼一個故事︰一天,麥兜在吃雪糕,後來,他消失了。

我就是失敗於未能徹底地獰笑。在交匯的點上,總是很辛苦地從大老遠跑來,把獸硬塞到隨手帶上的塑料袋,然後裝假牙般給出禮貌的笑容。套假牙和誠意並不衝突,事實是毫不相干,只為的與人方便。但畢竟不是同類總歸還是給識穿的,結果更惹人懷疑了,於是所到處必鳥獸散。後來習慣了,人們不散,倒要輪到我懷疑了。

愛比死更冷的話,畫在童話故事上的賣火柴女孩,那一點光到底是予人溫暖還是超越死亡的孤絕。

(都好久了。原來在電腦前寫blog─寫語焉不詳文法沙石無所謂鋪排的東西─仍是快樂的事。兜了一大圈,像又回到最原初。而老實說一句,那些即時線上聯誼的status之類,實在很厭人自厭。都twitter了,好,那我來blog。)

Wednesday, September 9, 2009

電視悟能

如今世人聞豬色變,若要重演《西遊記》這般人員跨國流動的戲碼,八戒還是有自知之明避嫌的好。悟能這個角色當然還是要的,但可由電視取而代之;豬八戒廣為人知的諸般根性,電視樣樣都蓄養日深,看官們也就沒必要執於形相。

大話
嫁了香港人的國內婦女,當首次赴港才剛一隻腳踏進那個「香港的家」時,十有八九驚起而叫︰怎一個狗洞﹗婦女們的激動並非出於不能共貧困,而主要是,實在沒有心理準備,一點兒也沒有。想像與現實,落差來得如此之劇,而始作俑者又誰呢?香港老公在大陸上充闊老闆賺一兩分在港從缺的自尊,固有原罪之嫌,但依我看,重責還在電視,準確來講,是港產電視劇。連三峽沿岸拆遷的瓦礫堆裏都能傳來「浪奔浪流」的手機鈴聲,足見港劇在神州大地上遍地開花。又結出什麼果子呢?對香港富庶,或曰居住空間的錯誤判斷。

可不是嗎,收視大台的撈飯電視劇,公司裏當個普通白領的,都能住上寬敞闊絡、布置得美侖美奐的私人住宅,又誰個會從這種示範單位一般的風光表象去推敲到這個亞洲國際都會,其實接近一半的居民是住在政府提供的公共房屋(住公屋並非問題,但空間狹小是事實),而未符資格上樓的,就更是住的板間房、寮屋,乃至加裝鐵籠的床位。

但此現實之一種,不輕易得見於電視劇集,即便有,其呈現也不會予人「一般香港人生活即如此」的印象。更何況,任一套港產時裝劇總離不了上市公司大老闆那般角色,於是板間房裏電視機映出來的畫面,是半山別墅泳池畔早餐的生活家居。久而久之,天天看,一邊嗦嚕著杯麵一邊看,看多了,別說遠在大陸的同胞會誤會,即便位處香港,也難免頭腦發昏,以為終須一日龍穿鳳。想來香港老公們的慣性托大,也是看了太多時裝港劇之故。

貪色
電視的基礎是慾,生產的就是更多的慾。十數分鐘來一段廣告,像定時餵藥一般,把那慾的種子往看官心裏種去。漸漸地,電視機前的我們,身心自意志脫離開去。明明才剛吃完飯,不覺又想吃起來;剛剛買來零嘴速遞披薩炸雞腿,又被那完美體態曲線條召喚了去。但這些雞毛蒜皮到底碎料,真正吃大茶飯的是把借貸都變成消費之一種︰貸款供樓之餘,借錢買衫買鞋、借錢環遊世界、借錢找卡數,長借長有、高息循環─若不緊隨美國落入信貸危機的話。

為免有三藏那般食古不化的對已達極致的慾望生產多加鞭撻,色慾工業也自有其「正常化」的路數,譬如搞搞比賽,褒揚創意,最高境界乃使買賣雙方都彷彿忘懷彼此間實為一筆交易。某超市小女孩「慳得一蚊得一蚊」買回爸爸一個鐘頭的廣告,早前眾望所歸奪得獎項,主持人介紹時稱,小女孩好趣緻個廣告好溫馨。我也覺得廣告拍得出色,但卻溫馨不起來,因為怎麼看小孩子要一塊錢一塊錢蓄起來去把打工族的老爸買回來共聚片刻天倫都是個淒涼故事。當然更重要是,廣告再溫馨,那份體恤也只止於電視。消費者委員會就不只一次踢爆超市的「最低價保證」實乃謊話,當中更有厚顏無恥的,一邊大肆宣傳每周「減價日」,一邊將當天的貨品標價定得高於平日。

憊懶
但電視天天看,看完了仍要對現實保持頭腦清醒、兼對治慾望,卻並非易事。因那些與廣告相互依存、又不住被廣告切斷的電視敘事(時事也好綜藝也好劇集也好),也多以讓看客們看得舒服過癮為本,累人的事最好不要多去想它。即使有稍為嚴肅一點的時事、文化探究節目,在嚴密的時間管理調控下,都鮮有超過半小時的,也無他,萬一已習慣於輕輕鬆鬆又一day的看官們,因被逼著要去思考而叫累喊乏,那廣告客戶就要不高興了。

於是,英語有「couch potato」一說,謂那些成日假捧著米花臥倒沙發的電視精,都是被電視思維馴養成的呆子。但後來文化研究學者皆提出批評,以為此說忽略了電視觀眾的能動性以及內含的主動選擇。我也很同意,認為人不可能看看電視就成了呆子,但根據近年的觀察,我又以為觀眾的能動性像是有點動過了頭。沒留意嗎,幾乎每個家庭都能找出一個不斷按搖控器轉台的電視精,有時轉台之頻密會令你以為那個人其實是厭倦透了所有節目,但奇怪是,她或他又不會選擇關機離座。看來,電視最厲害的不是製造慾望或奪取主動權,而是吃掉看客的專注力與意識,讓一顆心像乒乓球那般彈跳不停;那彈跳的聲音仔細聽去,原來在叫︰還要還要。但要的已非慾望對象,而是「還要」本身。

可愛
可是,電視一如八戒,雖然數落起來像是一無是處,但有些時候,還是不得不覺著了它的可愛。

香港有一個行政長官叫曾蔭權,他在鏡頭前自編自導自演了一齣「代表全香港人見利忘義」的爛劇,事後急急所謂道歉,實亦為演出之一部份。面對如此真人騷,我又要回過頭去愛超現實的港劇了。當現實裏多有犬儒之聲稱講良心者為不識時務,我倒寧願聽到另一種犬吠。柴九(狗)說︰「我做人從來只有一個原則,就係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從來都唔信有人會為咗其他人而犧牲自己既利益……但係今日,我遇到咗﹗好,我柴九就豁出去……人生有幾多個十年,最緊要痛快﹗」人活著不過是一口氣,但除了講飯氣,也要講義氣。

啊,柴九哥的前身不正是八戒嗎?哇靠,還真是冤有頭債有主,愈要躲避的愈是撞上去。

(刊《字花》第20期)

Monday, August 31, 2009

六月大風,側寫英雄與二五

這一兩年間,一池悶水的香港電視劇,竟偶起漣漪,除了那一兩齣重頭劇集再次栓住觀眾的心把收視推上近十載罕見的高位,也忽而紅了幾個劇中人物,成為街頭巷尾、網上線下追捧的熱話。《學警狙擊》裏的臥底探員Laughing哥當然為箇中典範,風頭更可謂一時無兩。當Laughing之死事先張揚開去,即有網民在Facebook開設「唔准Laughing死簽名區」以求編劇高抬上帝之手,讓其死而復生;及後,又有網民為Laughing Sir在網上設靈,燒衣悼念,累積的粉絲人數至今高達十五萬。

觀眾兜亂真假、群情沸揚之餘,「為何Laughing哥如此受歡迎?」也自當成了討論的熱點。其中一個頗流行的解說是︰香港社會需要英雄。

這是一個隨時可擺上枱面的標準答案,每逢城中出現受歡迎的大人物小人物,都適合一再引用,且亦難以論證推翻。

但由探員梁笑棠潛入社團搖身一變而成的揸fit人Laughing哥,到底是一個怎樣的英雄呢?《學警狙擊》一劇的編審朱Sir是這麼說的︰「現時香港家庭面對經濟困局,年輕人面對悶局。Laughing哥為了理想可以犧牲家庭、愛情甚至生命的人,去得『好盡』。其實每人都有理想,但現實所限不能去得太盡,大家就覺得Laughing哥好型,做了自己做不到的事」。(《明報》,2009年3月25日)

想起嘻皮笑臉但又隨時目露兇光的Laughing哥,又想起受重傷時為顧全大局要鍾立文(劇中另一臥底探員)往自己胸口補上一槍的他,那一幕簡直正義得臉上放光;箇中聲色幻變,要狠有狠要仁得仁,的確怎不教觀眾叫好叫型;然而,嘻笑與狠辣的刀鋒背後,是打下牙兒和血吞的百般委屈,又怎不是為了理想。不過,Laughing哥與Laughing Sir是一個銅錢的兩面,總不能因為正義的光芒太耀眼,就忘了光輝乃由黑暗所成就。

臥底英雄的成就,建基於欺騙與背叛。與古惑仔及一眾相關人等稱兄道弟,欺騙敵人也欺騙親朋,戲做得愈逼真、情騙得愈深,臥底工作才愈能取得成功;過程中,人際情感、心理反應均機關算盡,心狠手辣起來更要比古惑仔有過之無不及,把自己推到人性邊鋒,半夜驚醒連自己也搞不清是人是鬼……這也就是臥底故事最老生常談的身分悲困了。因此,行動的終極目標成了唯一的救贖與安眠藥︰欺騙與出賣乃實踐正義之手段。再有萬般不善,奠出「正義」之旗,也就都合理了。

不過,即使入屋的電視劇向來謹慎行事、小心維護著警察的正義形象,但《學警狙擊》仍在有意無意間賣了個破綻,動搖了「正義」及其「執行體制」之間太過想當然的關係。Laughing中槍身亡後,兩名負責委派臥底的警方高層即安坐辦公室商議,為免讓公眾得知Laughing乃為警察同僚所傷並引起警方尷尬及內部矛盾,於是決定不為Laughing「平反身分」,而任由他如同任何一個被警方視為垃圾的古惑仔那般,從人堆中「消失」了事。安全的冷氣房內,只消薄薄兩片唇間數句輕語往返,即已能收街頭浴血奮戰始能達致的效果。「正義世界」為了維持體制權威而不惜犧牲微小個體,較諸孤獨的Laughing為免前功盡廢而寧可選擇犧牲自己,兩者反差之強,足使「犧牲」二字被消弭得絕對輕於鴻毛。那份令人心寒的官僚冷漠一旦揭示開來,並非是結尾時來個高級督察忽然變臉、梁笑棠最終回復身分的「安全著陸」足以搪塞過去的。為求自保而犧牲他人的權力遊戲,是跨越黑白兩道的人性真實。

因而,Laughing身後由鍾立文延續下去的臥底行動,就偏離了「我是一個警察」這個彷彿不言自明的理由,而是要為Laughing生前的一連串「背叛」,追回一個理由和意義,否則,Laughing這個沒於荒塚的名字將成為探員梁笑棠最悲壯的反諷。如果Laughing哥是英雄,那麼他就是一個孤獨地背負只屬於自己的信念,而結果差點被用完即棄、死無葬身之地的悲劇英雄。所以,英雄從來都是如此的超現實。

筆者由是想起了劇集裏一個不起眼的角色,那是另一層意義上的背叛者─二五仔,說的是社團裏常遭人欺負的小混混喇叭。一開初登場,喇叭就是警方線人,向差人報料出賣社團利益;到劇集結尾,喇叭又為了上位做揸fit人而出賣自己的直屬大佬。二五仔和臥底不同,沒有理想,也不必有立場,因應時勢隨時轉軚,唯一指導宗旨就是威迫利誘下形勢比人強的「識時務」。但對於本事有限、又唔打得又唔睇得,終日要依附權力而生存的小混混而言,似乎又不能過於苛責。但說到底這個角色實在太二、三線,以至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在面對威迫利誘時,可有選擇的餘地、道義上的掙扎。關於二五,我其實根本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因為這個角色實在太微不足道又太不超於現實。

不過,臥底的悲壯也好,二五的苟且也罷,或許都不過是筆者太過認真。也許跳出敘事框架,Laughing哥廣受歡迎還主要在於劇情發展峰迴路轉的一招「估佢唔到」︰那看起來行古惑行到入骨的,原來竟然是差人﹗再配上La-fing這個地道發音、旺角味濃的英文名,加多句易上口的「上帝要你滅亡,必先令你瘋狂」金句,一個能成為話題的人物業已誕生。最後,亦最重要的是,劇情上的「估佢唔到」點化了一眾網民、開啟了「創造Laughing」之門︰討論區上大家吹得不亦樂乎的是為Laughing哥創造前傳,大話西遊開去,甚至連「胡Sir (劇中高級督察)其實才是社團真正大佬」都成了疑幻似真的大揭秘。因此,Laughing死後網民當了真似的為其設靈悼念,也並非緣來無由,皆因大家都參與了Laughing的創造,到頭來怎不心有不捨。

到底社會需要英雄,還是社會需要起哄,有時還真難清楚辨識。當無風不起浪時,可能我們都會像喇叭一樣,安坐一旁樂於為英雄人物起哄鼓掌,笑得一臉天真一臉無辜。簡直讓人心疼。

(刊HKinema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季刊2009年7月)

Thursday, August 13, 2009

揚開去︰公安粗暴阻撓媒體採訪



譚作人調查四川豆腐渣工程可以變為顛覆國家,那麼前往採訪審訊的媒體變為涉嫌藏違禁品,就半點不奇。

仍然是「老子就是法律」的邏輯。

Friday, August 7, 2009

與唐諾、朱天心談︰抽/禁菸與讀寫


(準備了三、四個問題去跟台灣作家唐諾做訪問,結果一談一個半小時。這裏紀錄的只是第一個問題的答案,就是關於抽菸和閱讀。與唐諾做訪問是非常有意思的經驗,你只要給他一個問題,他就可以講故事那樣談上半小時︰知性、博學、節制、幽默,不慍不火,然非常有說服力。我只當個本份的紀錄者就是了。又,力推《讀者時代》、《閱讀的故事》。)

香港今年七月一日起,室內公眾場所全面禁菸。但無論在禁菸宣傳還是反對全面禁菸的聲音裏,投射出來關於抽菸的想像,總只是連結著吃喝娛樂。但禁菸對於喜歡泡在茶餐廳、咖啡館裏一邊抽菸一邊閱讀寫作思考的人,又有怎樣的影響?與台灣作家唐諾談這個話題最適合不過。以「專業讀書人」形容自己的工作的唐諾,是把咖啡館作為閱讀、寫作的辦公室,而香菸則是這個工作過程的必備元素。他的《閱讀的故事》─ 一本把讀者引進浩瀚書海並樂不欲返的伴讀之書,香菸也剛好在封面上占了一角位置。

不過,對於「閱讀和抽菸」,唐諾很謹慎地不讓兩者落入太想當然的關係。

唐︰印象裏好像會有種近和性,但很多閱讀的人也不抽菸,兩者到底有沒有關係,我也不知道……只能說閱讀和書寫比較需要專注的時候,會有一個依賴,但當中究竟有多強的因果性,我不知道。在台灣,小說家駱以軍比較強調這方面,因為(禁菸)真的威脅到他的寫作,他一面書寫必須手中點一根煙,但我還沒那麼嚴重,可能我的調整性比較好。我不認為兩者之間有必然的關係,可是近幾十年來,沒有科學的言論會支持他們,從廿世紀末開始的當代醫療神話,不斷強調吸菸有多危險,但從來不會說產生什麼真實作用,通常說得很模糊。只會說(抽菸)提高癌症機率、減退性功能,甚至有一種說法我覺得最誇張,說二手煙的危害比一手煙更嚴重,這怎麼可能?這是違反最簡單的科學常識的,但有一個最大的功用,就是讓不抽菸的人來群起圍剿抽菸的人。

廿世紀末從美國開始的當代醫療神話,是有人會擔憂,就是在抽菸來講,科學並不是公正的,有好些數據的發表是不合格的,包括數據的準確性,但醫生通常是保守的,即使他認為你的症狀不是的,但也會用「疑似、可能會」……整個過程不是建築在科學的主張上。那香菸會不會同時也帶來不些……不一定是正面的功能,但對生理的作用,在我的經驗,它一定對神經有某種鬆弛作用,這個感受是非常普遍、穩定、持久的,並非某個人的特殊想像或特例。所以說,抽菸和閱讀有沒有關係?不知道,因為科學不願意去探索這件事。在這個醫療神話中,即使感到有一點點正面的可能性,也是不會讓種信息出來的。

所以台灣就出現這樣的現象,包裝上必須有一半以上是恐嚇你的圖像,像這樣的圖像在現代社會裏理論上是不可以出現在公共場合的,因為是不雅、恐怖的畫面,但香菸上則非要有不可。所以駱以軍(他是素食者)就說,那要不要所有餐廳都貼滿宰殺動物的流程,素食有益健康呀,有多大(環保)好處……這裏有個邏輯,就是他先把你判斷成一個敗德的事,但沒辦法禁制你,不能把它宣布成毒 品,所以他的立法是帶著報復性和懲罰性。

而香港的禁菸,在唐諾看來,還算得有理性可言。

唐︰香港(的禁菸)還有一點邏輯,但在台灣是有些地方九點以後可以開放抽菸。可抽菸和喝酒不一樣,喝酒的邏輯是說,工作一天之後,和朋友一起去喝酒,除非你是深度酒精中毒手中隨時要有酒,但抽菸的習慣不是這樣,可能是每小時需要五分鐘,他不可能說大白天一天都不抽……所以這個立法對你沒有意義,他並沒有誠意要去管理,因為管理也要有它的邏輯、合理性,所以我說台灣比香港更過分,它完全是不合理的,就是要懲罰你,只考慮這個法令可以過到什麼地步,你們還不會反彈得太厲害。回到你的問題,我不知道抽菸和閱讀有什麼關係,或許過十年就不是個問題,閱讀的人都不抽菸了,也說不定。

如此,把命題反過來似乎更有啟示性。如果閱讀的人都不抽菸了,這說明或暗示了什麼?

(訪問當日,唐諾的太太朱天心剛好在旁,也參與了討論。她一下就把禁菸與閱讀在政治的高度連結起來。)

朱︰閱讀比較會勾連起的是尋求自由思考……一個政府他絕對不會這樣就甘心嘛,他今天對抽菸這個事,可以代你決定什麼叫健康什麼叫幸福快樂的時候,那早晚遠遠的那一端,他也可以代你去管什麼書該看什麼書不該看。

唐︰一定要談到這個地步也是可以的,就像梁文道一直在講第一個公開管制香菸的是納粹。我隱隱約約是這樣察覺,這裏有對生命的主張問題,醫療神話它的色彩是非常右派的,而且大量出現在冷戰瓦解、全世界沒有幾個人在認真反資本主義的時代。台灣現在也是這樣,目前的兩個政黨,執政的在野的,兩個都是右派政黨,他們對於人生自由、對於政府的角色,類同性相當高,這個問題走到今天是右派非常得勢的潮流,近二十年來,整個世界的空氣是高度的右傾,以美國為代表,幾個相關的國家也是高度右傾,包括日本,英國過去扮演比較有反省力的國度,可是這十年來幾乎是跟著美國的步伐在走,是一步一趨,包括打伊拉克,整個世界的氣氛是在右派籠罩之下。

如果天心要談到那個大問題,我個人是相信人對自己的生命都有主張的權利,甚至是相信……譬如寫《正午的黑暗》的柯斯特勒,他最後是自殺死的,他是相信人是有自殺的權利,這跟天主教的主張是不一樣的。(當然這是另外一個話題,我也談過,天主教為什麼這樣是因為他們自己闖的一個禍,要解決這個問題,所以禁止人自殺,那是天主教教義裏產生的沒辦法解釋的矛盾。)我總是對法令快速地、執意地侵入到人的基本生活裏頭,我其實是緊張的。

禁菸的unintended consequences

並不是說香菸的問題不能談,但不是用這樣的方式管制。譬如在台灣,禁菸的過程中反抗很少,幾乎不可解釋,抽菸的人口那麼多,可是他們這麼順服的不抗拒這件事情,這裏產生一個非常有趣的內在心理;於是從另一邊看,若不用管制,而用本身的道德自律性往這個方向去走的話,是很容易解決的,並不需要動用到森嚴的立法,和沒有辦法執行的法令。現在的法令很麻煩,就像回到我們高中時候,學校不能抽菸,結果各個沒有辦法抽菸的地點都會有人開始抽菸,而你又不能執行,因為你要抓到他就必須要有證據,就是要有時間、地點、人這些東西,才能罰他,但有憲法保障的社會是不能隨便看人家的身分的,所以這法令基本上是沒法執行的。有太多死角,潛在犯罪人口太多,犯罪現場太多,沒辦法執行,這會使法令本身的尊嚴受到挑戰,會被嘲笑。現在香港還好,街上還設有讓你抽菸、丟煙頭的地方。現在台灣最麻煩的是,曾經台灣已經把環境弄乾淨了,人的公德心也起來了,但因為禁菸法令的關係,把煙灰缸全收起來,因為會引誘你抽菸,煙灰缸變成一個很可怕的東西,不可以被看到。到最後,街上滿地出現菸蒂,環境開始髒亂,地下水道開始堵塞。

曾經是已經解決掉的問題,台灣在管制前,抽菸的糾紛是很少的,有人說我不喜歡煙味能不能熄掉,在我看到的經驗裏,都是熄掉的。文明跟野蠻的對比是有各種可能,有一種是,道德的自律愈高,法令的管束愈低,人類愈自律地走向文明。法令愈野蠻,愈帶有報復性,你奪我一隻眼我就挖你一隻眼,就是愈野蠻。台灣的道德管理是曾經已經走到快完成了,當然會有些人,民智未開總有的,可是透 過宣導和勸戒,是可以做到。但現在走到這個地步……那麼當下,與其說是對閱讀的影響……因為我們還有各種可能,可以在家裏讀,但問題是朱天心剛講的,我們最終相信、我們的人權自由,我們作為一個存在對自身的主張、我們是什麼,我們生命的損益平衡表,別人不一定看得懂。如果我打算只活四十歲,不可以嗎?有些人主張無論如何一定要活下去,但有些人,譬如寫小說的,他她們會說,一個好的小說家是拆掉自己生命的房子來建構小說的房子,他她可能對自身是毀壞的,我就是想說,什麼時候開始,貪生怕死變成是最高的道德,而且還不准別人不這樣?這裏有多元的、複雜生命主張的可能性,有時好像不該把話扯到這裏,不就是抽菸麼,但真的要講,背後代表立法的思維和國家,要擺脫這個花了幾個世紀,怎麼又回來了?

科學與醫療攻破自由的核心

我之前寫過兩篇文章,《煙槍》、《醫生》,就是談的科學和醫療對我們的自由中不中立的問題。對這些東西,我有些隱隱的憂心,像美國來講,是荒謬到連肥胖都要管制。過去他的確是善意的,但現在檢視的儀器太靈敏,所有細微的影響都可以被找出來,可以計算出肥胖產生的醫療成本,所以肥胖成了一個罪惡,而不是你對自己的管理不夠好。剛在看《國家地理雜誌》,上面說藥廠開發出檢驗海洛英的儀器,但太靈敏,你只要吃一個罌粟子的bagel,七十二小時之內你就是陽性反應,所以造成非常多的糾紛,有些人工作丟掉,而且中間還有曖昧的灰色地帶,檢驗的結果是陽性和陰性之間,但如果是僱主的話,看到就不會要。

那麼這種微量反應,要不要被計較,這在自由主義裏是個關鍵,英國自由主義大師小彌爾就說,人的存在對周遭的人不可能沒有影響,而「自由的空間」不是不影響別人,而是可忽略的影響,那影響是細微的、是在容忍範圍之內的。但如果你必須用追蹤到醫院裏的標準,不可以有一點什麼什麼……但事實是我們的存在不可能不影響別人,最極端的環保主義就是把自己消滅掉,而且消滅掉也很麻煩,你的屍體怎麼辦……當這個空間被科學穿透的時候,那所有最重要的自由核心─就是以賽亞伯林說的「消極的自由」,在本雅明的說法是「私人的房間」,全世界的人都不能管我在裏頭做什麼,因為我要做什麼和別人不相干,最後的這個核心的自由領域馬上會被攻穿,因為你在家裏抽菸,二手菸會飄出來,你在那裏唱歌會影響到我睡眠,台灣有一個案例,一家麵包店被罰了三十萬,因為烤的麵包太香了,影響到了別人﹗所以要談到這裏的話,背後是我們長期對自由基本信念的一個近乎歷史結論的威脅,而這個,到目前為止看起來好像沒有停止的跡象。可能從冷戰結束後右派得勢,到小布殊時到達高處,不知道美國有沒有新的反省。不知歷史要怎麼走,但對台灣來講,是眼睛看著美國,重要的人都是流美的,長年來對美國幾乎是百分百的接受,這幾年才勉強有一點比較歐洲的思想出來……

朱︰我不抽菸,甚至有氣喘的毛病,但當政府的公權往這個方向去的時候,你都得去發聲,去把他拉下來。你看日本這幾年,公司裏是要量腰圍的,女生不能超過八十,男生不能超過九十,否則有可能被裁。東京是最厲害的,石原慎太郎在講什麼?他說女生過了五十歲,更年期以後,可以去死了,因為沒有存在的必要。這些要是都讓他得逞的時候……可能現在你不在他的管治範圍,但他早晚一定會管到你頭上,如果你讓他管成了習慣。所以還能發聲的時候,一定得說。

最後,回到開首的話題,禁菸對唐諾的閱讀與寫作有什麼具體影響?

唐︰台灣現在是,咖啡館戶外由老闆自己決定,但台北非常不利,台灣的夏天比香港還嚴重,是盆地,還有大樓的風切效應(會把稿紙吹走),而且像Starbucks為了形象,戶外的座位他都禁止你抽菸。我去的咖啡館很有趣,它在二樓,理論上沒有戶外,老闆把以前的吸菸區的窗全都打開,把空調關掉,就抓住立法條文上,空調不連接,就定義為半戶外。但你要付出的代價就是,像現在夏天,就是三十六度的高溫……所以,如果我寫稿寫出什麼腦袋不清的,一定是中暑了。

(短版刊明報2009.08.06)

Wednesday, August 5, 2009

訪問朱天心(足本)

(感謝吾友思存)


小前言

今年書展,竟有機會訪問台灣作家朱天心。心情有一種遙遠的激蕩。

說起來像是有點誇張,但如果把朱天心的小說從我的大學時代抽走的話,那本就了無生氣的大學生活,大概就要更見蒼白了。

是這樣的,當時修一門「比較文學」,導師把我們當小白、只一味吹噓他的留美輕狂歲月。沒心思聽他在台上侃,就逕自去翻剛發下來的書單,竟連著一份影印的短篇小說,題目〈時移事往〉,作者名朱天心。人和故事,對當時的我,都是新鮮的;但那以森冷手術刀剖入愛人軀體的開場,一看,就迷了進去。短暫的課堂印象,是爽朗的夏日午後,導師的聲音愈去愈遠,我捧著影印版小說,在鳥和蟬鳴中進入另一個世界(總以為當時的課室不開冷氣開窗,但可能嗎)。短暫,因為那門課後來就沒怎麼去上,書裏總有那麼多的線索指向一本又另一本的書之歧路,可以讓我躺到小羅馬廣場或草坪上去滋養孤獨。

我是否也曾在石凳或草地上,讀過《擊壤歌》呢?任一個曾在青春金色的光雨中走過而又失落掉的,都會,也都很願意,隨小蝦去哭濕一條紅磚路,然後,當風起時吹乾一臉淚水,又沒事人似的去做新的夢。

也是大學時代的某年書展吧,狂喜著買下了《方舟上的日子》、《昨日當我年輕時》、《我記得……》、《想我眷村的兄弟們》等等。十多年間這些書跟著我搬了幾次家,也有散落的,而短篇小說的具體內容,其實都不太記得了,沉澱下來記在心中的,是作者那誠摰靈秀的浩然之氣,另外,就應該是交織一起形成我的台灣印象,以至我首次赴台時竟覺著一種久違的熟悉。

後來,是《古都》,當時畢業了香港回歸了,個人與大氛圍都末世得不得了,書讀起來也就更覺悲情蒼茫。再後來的……《獵人們》、《漫遊者》,買了,卻放在書架上沒怎麼看。生命的傷逝,輕淡白描就那般過去了,太輕了,以至我完全不敢去碰觸─自己的脆弱。

直到去年發表在《印刻文學生活誌》的〈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中間應該有八、九年時間,沒接觸過朱天心的文字。所以這次訪談,在我就不僅是有幸與一位曾影響過我的重要作家見面,還彷彿是對過去的自己的重訪─沿著書籍刻下的時間定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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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有趣,訪問當天,地點是書展場地臨時搭建的一間小房,小說家被像我這樣的讀者粉絲媒體圍得團團轉,一人分得半小時,逐個輪流接見。我於是抽離開去,看喧囂書市人聲中,白壁小板房是浮於繁華都市的吉普賽帳篷,你知道它之前並不存在,也清楚數日之後它又不留痕跡。於是當我走進小板房時,幾乎要以為是撩開了帳篷布幔,一腳踏進個與現實參差比照的世界。而當然,一身黑衣的朱天心絕非神秘的吉普賽女子,手上也沒捧著水晶球。不過,她腳畔印有貓臉圖案的提包,卻像個沉靜的小精靈,不動聲色地改變了小房內的時間轉速,相較於房外急速運轉的行政時速。

回到正題,去年的《印刻文學生活誌》,朱天心回答朱偉誠的問題時,有這麼一句︰「……通常處在我們這年紀世代的,都很忌怕批評年輕世代,因為那意味著保守僵化既得利益……,但我打算誠實勇敢的寫出世代間的確實不同想法,以三島由紀夫在《天人五衰》為例,他寫到對年輕一代之嫌惡與殘忍,記得經典的話就是︰『你好意思這麼年輕』」。(《印刻文學生活誌》第61期,頁61)

讀到的時候,就覺著一股久違的理直氣壯─我的意思是,完然沒有人到中年對自己累積了數十年的那套待人處世顯著了心虛或猶豫,更遑論窘迫地拼命想擺脫被時代遺棄之可能而跟著去哈日哈韓諸如此類。如此強大的信心,背後是什麼在支撐著呢?尤其在當代對「權力」的警覺下,時而會有心懷善意的文人、知識分子,常常在「反省自身權力」這個路標前駐足不前,喃喃著︰我(們)又憑什麼以為……(想想香港「六‧四」前後關於屠城責任這條終極底線上的一些對年輕人語,是否也可歸此脈絡?)

但更確切的問題是,把生命的思考高度提升到大鵬的視點固然使人謙遜於一切現世主張都有其主觀限制,可不幸我們每日過活的實乃小麻雀的日常現實─除非你準備閉上眼睛待生命之河把你送走。而在兩者之間擺蕩不定,又該如何調解、自處呢?於是,我好奇,朱天心是如何繞過或跨過這個問題,而能夠對年輕一代理直氣壯?

朱︰是回到一個很素樸的狀態,作家的天職之一就是辨明差異,看出差異,把差異說出來。感覺到世代的不同……也先不要說他們一定不好,但起碼會有一個動力,要把中間看到的差距說出來。譬如你們看到的父母輩,他她們並不是一生下來,就是父母的樣子,不是老卡卡的樣子,一看到你們就想管你們,不是這樣子,他她們也有屬於他她們時代的狂,他她們的夢想,一心想要踏出規限。所有的老卡卡的、不值一顧的道貌岸然的中年人,但其實沒多久前,他她們還是充滿著很多幻想,還是跟年輕人差別不大。

這麼說,是想通過標示出差異,去展現彼此間距離並非想像的那麼遠?那麼……然後呢?

朱︰然後,才有可能對話。這一代是幾乎瞬間平面化,在我們的世代,我們可能是十年迷一個作家,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迷一個樂團,這樣每一個人的人格養成,就比較有獨特性。現在的世代,資訊是很平面,意思是說,很可能像這次書展,7月22日大家一起去買哪本剛上市的漫畫,8月某個電影上市、某個線上遊戲,幾乎成了一個指令動作,一代人在同一個時間點做一樣的事情。他們受同儕的吸引和被逼迫,遠超過我們。在我們的時代,作為一個閱讀的人來講,你喜歡讀的東西,從來不會去在意去計較說,死掉一百年的老頭子,幹麼要讀他的東西?或幹麼要去喜歡在遠方的、完全都不知道的事,現在的世代是對他們出生前的事毫無興趣的,連同代人的東西都還來不及,但凡不想跟旁人不一樣的時候,就要加入他們。對他們出生前的事、對父母輩毫無好奇,幾乎就是一整代人被割裂一樣。我覺得這是很可惜的。你剛才的描述是對的,但先要明白,這也不是策略考慮。

(後來在書展的講座上,朱天心也被問及有關承傳的問題,那時我才更瞭解她口中的「差異」實乃一種更強大的姿態,刻於歷史的縱軸線上。以不變對應萬變,能夠堅持自己,就是在為平面化、或愈趨同質化的現下,標出「不同」與「立體」。)

可我仍然對背後支撐著的那股力量非常好奇。於是,談話就轉入了書展講座的題目「吶喊」,還有魯迅的鐵皮屋。

朱︰一直會被問,為什麼一直寫,你的動力在哪裏?早期沒那麼自覺,就是想寫,後來當然會去想這個問題,為什麼寫,是什麼支撐你去寫。看到魯迅這段話,我覺得可以用來自況,很長一段時間,包括最初開始寫到現在,就是看到在鐵皮屋,大家都在沉睡,然後失火了,你很想喊醒他們。當然我早早就過了,魯迅考慮的,該讓他們沒有痛苦的在沉睡中死去,還是清醒來痛苦地,還是會死,魯迅是有這個掙扎。我是早早就做過了這個考慮,我覺得我就是要寫出來,最起碼盡了我的言責,我只能說,寫作是我生活的結果,而不是倒過來,我一切的生活是為了寫作。生活就是這麼過,你看到的事情、想法,跟人家格格不入……我看到的明明不是這樣你為什麼會認會是這樣子,有些事情我明明覺得很重要,但大家怎麼都像是約好了沒看到。那我就得說出來,尤其是你背後還有那麼多人的時候,我就要吶喊出來。這好像一直是我的一個動力。

魯迅和朱天心筆下氣勢固然都有怒火,但兩者回應現世的嘲諷,在輕重度與質感上,是很不同的。朱天心自己又如何理解她與魯迅的吶喊之不同?

朱︰魯迅所處的時代是比較險惡的,使得他只能喊,顧不得他的聲音是勇敢的還是悲壯的、是可憎的還是可笑的,我的時代,我除了大喊出來,還想要說服別人,就像你開了門,出去大喊一聲,立即有人會來看你一秒,這是可能的,但你接下去要說什麼呢?如果你接下去沒有東西可說,或沒有說服得了人的,就只有這一秒。你要把這個內容說服得了人,人家也要聽得進去,聽了會去想想,會使他發生一些不同。這是我這十年廿年的努力,我未來的努力是,除了能說服得了人,還希望人家能欣賞你─當呈現的是小說的形式。我吶喊,不要它變成可憎不要它變成可笑,我也不要它變得可悲,我要它是可以說服得了對手的。

既然有這麼清晰的目標,那麼要如何去達成呢?是否會形成策略的考量?又如何不至落入策略考量的泥沼呢?

朱︰我倒是從來不會去考慮策略,我要是能考慮策略的話,我就比較不會這麼不好過吧……事情可能會較平順一點……但我覺得要去考慮策略的話,力氣會被消磨掉,誠實也會消磨掉,因為得把它們擱置。我就會覺得,好難哦,自己已經是一個少數,即使不用對抗這個字,當要去面對這麼多的人,想法一樣、說法一樣的人,已經那麼艱難,誠實來不及、力氣來不及,所以我絕對不會去採取有損於這兩樣的,因為也看過有朋友、同行的人,在策略考慮之下,到最後已經原貌辨不出來,所以策略考慮始終是我最笨拙的。

那豈不是把自己置於緊張的矛盾之中?

朱︰是會陷在那矛盾與張力之中,但要看你最終要保護的是什麼,一樣在面對這種困境和兩難的時候,我還是會去選取保護自己的誠實,自己那種一閃就會……風一吹就會斷的勇氣。

那麼,要如何去存養這……借胡蘭成的說法,就是「浩然之氣」(也應該就是鍾阿城說的「赤子之心」)? 在生活的大事小事、方方面面力保自由,應是存養之道吧。朱天心曾在別處提過,她和先生唐諾的生活,是簡樸得和學生時代沒太大分別。

朱︰生活上的退後,是保護自己的自由吧。作家,上節目上電視上多了,你就得自己開車、就得給自己僱一個司機,不敢走在街道上,不敢吃小攤不敢走在市場裏頭,甚至不敢去咖啡館……我一點都不想過那樣的生活。不想過那樣的生活,就得放棄,無非是想保護自己的生活。

(誠實地面對自己,並非一句空話。在爾後的講座,朱天心被問及早年的作品中,喊的是和(蔣家的)國民黨同一樣的口號,難道當時對統治權力沒一點警覺嗎?

在此把朱天心的回答,原文實錄。

朱︰在我的第一本書《擊壤歌》裏,呈現了很多愛國的情懷,和很多當時台灣國民黨政府的愛國教育氣氛,是一致的。這點也是使我們今天在台灣族群間彼此對話很無效的很無奈的地方。當時的外省人,父輩都是跟著國民黨軍隊來的,他們的家族的命運是跟國族綁在一起的,一起跟日本打過仗、跟共產黨打過仗,打輸了,然後來的,所以他們的敵人、對手,是一致的,他們暫時的落腳的無可奈何也是一樣的,想回去也是一樣的,而且還非得靠政權才回得去,所以個人跟家族跟國族都是整個牢牢地綁在一起。在這個情況下,外省人,包括中下級的,全該要檢討的,像我們這樣身分的,在台灣的民主進程裏頭真的沒犯過錯嗎?是有的,我覺得我們都延誤了台灣的民主進程。

只因為前面講的那個背景,我們就用一種信賴去對待統治階層,這個跟所謂民主是全完背反的,不管指的是制度、精神、機制,要長生民主,一定是人民對統治者抱著懷疑的、監督的,錢都交給你了、好多人權也割捨交給你,讓你用公權力去處理事情,那我還用信任來對你嗎?我得盯著你把錢怎麼用,有好好用嗎、有用在刀口上嗎?我們給你的權力有用在對的事情上嗎?我們犧牲掉一點自己的天賦人權自由,交給公權來裁定一個遊戲規則,但這個遊戲規則公平嗎?很多弱勢有沒有在這裏頭被犧牲掉?所以人民對統治者該是不信任的、抵抗的,甚至是我要看看你會幹什麼壞事這樣的心情。但當時外省人不僅沒有這樣,反而是把國民黨把蔣家看成父輩一樣,即使有些事情我也覺得是怪怪的,可是父親應該不會對子女不好吧,不會下毒手吧……是這樣的心情縱容了很多很多不應該發生的事情去讓它發生,對於台灣的民主進程被延誤這點,作為外省人第二代,我自己會非常承認。

但也是因為這個關係,我會很難過看到,近二十年的台灣,你會看到閩南人,就是台灣在地的,會在重複一模一樣的事情,只因為那個政權、領導人跟你的歷史記憶是一樣的,語言是一樣的,腔調口音是差不多的,戲曲什麼都一樣的,所以就會對他們繼續用一樣的心情……外省人、國民黨這一族會繼續看著,這個我們曾犯過的悲劇又在重新複製一次,可是這次好難講話。我試過和綠營的朋友對話,我說你們這樣不是把悲劇重演嗎?可那朋友說︰你們都爽了五十年,讓我們爽個十年為什麼不行?並沒有去談那個是非,而是說現在輪到我們了,你也讓我們坐坐龍位,讓我們也享受一下統治者的權力。這樣子就沒有什麼進步可言了,純粹只是權力的轉換、權力的遊戲,我不覺得這和講自由人權有很大關係。我覺得這點很可惜,以前外省人犯的錯,又重新在犯,完全沒有因為這個而把已犯過的錯避免掉。」)

不過,這裏說的「生活上的退後」,並非是大隱隱於市的退居象牙塔。應該說,剛好相反。

朱︰……有些事你知道幫他也沒有用。譬如我們那邊有原住民,他們到城市裏不可能生活,就到河邊自耕自食,男生出去打零工,賺的是當日的錢當日用,女生種了菜自己去賣。但政府就用推土機……反正城市要開發,第一個就是向著他們開,同樣在水邊的高爾夫球場,他們不去管,因為是有錢人的……那麼就去幫他們抗爭。他們只有幾十戶人,也沒有政治力量去幫,因為盤算一下,只有五十票,為五十票那麼辛苦幹麼。這些要不要去?當碰到了,還是要去,這些幾乎像是修行一樣……可不可以不去念經不去洗佛珠,當然也可以……但我覺得就像每天去磨刀,戰爭在什麼時候來,不曉得,連戰火都沒有聽到,但刀還是要天天去磨。……寫作就變成結果了,一切生活的加總。所以我猜想今天我要是不寫作,生活還是一樣的過。並不是為了要寫東西,才這樣過。

但仍然寫,是否不寫不行呢?

朱︰我很希望是這樣子。因為我好怕變成……看到一些同行,變成完全像工匠機一樣,可以完全沒有任何困難困境,去年做一張椅子,明年又做一張椅子,他的認真也不下於你,每一張椅子都很工整幾乎沒有差距,可是……做這椅子幹麼呢?我好怕變成這樣子。所以希望還是有困難有困境的,儘管很不好過。

在這個「很不好過」裏,應該總有時間在運作吧。三十多年的創作歷程裏,無論評論者如何分期斷代地辨識出作者不同階段的不同聲音,對時間與消亡的敏感總貫穿其中。從青春到人情,從城市足跡到個人記憶,一路走來都是被時間一一吞食(儘管許多時候,現實政治操作是時間侵蝕的催化劑)。那麼,去年發表的〈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可是身外已無所可失,最終把時間的探照燈射向步入後中年的肉身(王德威的評論裏就有試探般的「朱天心寫來也不禁有物傷其類的感觸吧」一句,見《印刻》61期、頁47)?

不過,得到的答案有點出乎意料。

朱︰我寫初夏荷花,是給自己放一個暑假,因為多年來,人家期待你寫一些大的題目、公共事務有關的,也不是那麼順利,因為跟新聞不同,事件發生時可以寫可以評論,(小說)要有一個醞釀的時間。所以覺得自己好可憐,多年下來,自己像是做那個粗活,手都粗掉了,好羡慕可以乾乾淨淨……然後就是這幾年開始生病,有氣喘,一下改變很大,以前在咖啡館寫作,每天去一段時間都沒問題,以為可以活到七、八十歲都過這樣的生活。但現在不行,吃了藥,一到那邊,就很想睡,不能寫;也可能一進去(咖啡館)就不對,可能剛油漆過什麼的,氣喘就當場發作。所以一下時間變得很怪,像是嘩嘩地加速,以前都聽不到時間的聲音。

所以就會自憐起來,啊,我的手都粗成這樣子,都沒有能夠像人家寫那種很開心、很輕鬆的,所以想給自己放個暑假,有寫作的樂趣。把一對中年夫妻,像白老鼠一樣,放到箱子裏看他們會幹什麼,就像是回到很多人的寫作樂趣,而我多年都不知道為什麼如此沉重,背負別人給自己的一個期待……但寫下去又不同了,前面寫一兩篇覺得很好玩,哦,原來最後是女的把男的推下去,原來是這樣,我自己也好吃驚,那下次我來換一換,看有什麼結果,這是在做實驗。但寫下去,現在還在寫……又變得好沉重。我想給自己一個挑戰︰拘謹的中產階級,無聊的,吃飽喝足,現代婚姻保障下的一對男女,他們還會有什麼事情?我自己給自己一個難題,因為寫不好會很討厭,你們衣食無缺,房子車子兒子都不缺,還要什麼?真討厭﹗位子已都被你們占盡,還有什麼煩悶、委屈可言﹗你要把他們寫到人們會覺得,原來到了這地步,我們原來還是對他們如此不了解,仍然有許多可以被關注。

那是因為仍有對人世的厚道在底下墊著?

朱︰我希望有,因為我怕寫著就會忍不住去譏諷他們一下。

關於文學方面,也就談得差不多了。於是,就回過頭去談朱天心在社會運動中的參與,譬如在台灣樂生院的抗爭運動中,也曾見到朱天心的名字(於樂生文學營)。結果,朱天心不無解嘲地形容自己在公共事務上的角色是︰放櫻桃的人。

朱︰譬如外籍移工,還有樂生、原住民等,我並沒有長期去做,但朋友們都是長期在那裏蹲點去做的,可常常是到一些必須要去抗爭的場合,記者會必須發言的時候,我都非常願意去。但我其實是有一點點心虛,人家做那麼久做得那麼辛苦,你去會不會……就好比做一個蛋糕那麼辛苦,最美麗的是放一棵櫻桃的時候,你就跑去放櫻桃……但到後來我就很素樸地去想,就把它看成是分工,我的工作就是放櫻桃……要是我自己在文學裏的一些信用或光環,可以用在別人的事情……要是他們抗爭很多次,媒體都沒有報道,可是我或侯導演,我們去放櫻桃的時候,大家願意多聽你們半分鐘十秒鐘的話,多拍幾個鏡頭,或報上版面會出現一個抗爭或標語的,知道原來有人在抗爭,我覺得那都不是壞事,把它想成一個分工,這樣我就坦然一點。

原以為時間緊迫,不會有機會和朱天心談貓;沒想到最終仍是談了,而且談了很多。感謝。

朱︰(在公共事務方面)花最多時間的,是流浪動物保護。這也是我覺得比較有成就感的,就是最後說動了公部門改變政策。這是比較困難的,因為流浪動物是個很小的議題,按原先的方法做就好,因這個沒什麼政績可言,街頭的動物是沒有主人的,也就是沒有選票,就好比顧玉玲做外籍移工最大的困難就是,儘管政治人物都知道她們那邊有很多困難很多問題,但今天幫了你,你兩三年就回去了,根本沒有投票權,那幫你不是白幫嗎。流浪動物就更是,而做到後來居然可以令公部門改變了政策。在台灣,既有政策是,只要看到有一隻健健康康的動物在我牆頭走過,只要不喜歡牠,就可以直接打電話給環保局,來把牠抓走到收容所,七天內要是有人認養的話就認養,不然就把牠安樂……也不知該怎麼叫,處死,然後火化。

但我們現在能夠去說動他們,當然也是以我們的身體力行……台北大約有三百多個里,我們以里為單位……很多小貓生下來而沒有餓死,其實就是有很多人在照顧牠們,有些可能只是把晚飯吃剩倒給牠們,也有些像我們,(餵流浪貓)吃得比我們家貓還好,因為家貓沒有太多風險,大都可以活到十幾二十歲,可是外頭的貓,我每次去餵都不知道下次能不能再看到牠,而且還不知道原因,可能給車撞死,或給狗咬死。我常常覺得每一餐就是最後一餐,所以當然要吃得比我們的家貓好。

我們這些愛護動物職工負責把貓抓到,當然沒那麼容易,之前要跟牠們建立(信任),多則一兩年,少則一兩個月,抓了以後到獸醫院去,這個絕育的錢由政府來出,身體恢復以後再把貓放回原地,就看牠自己能活多長就活多長,然後也是我們繼續在餵。所以政府只要管中間那段的錢,而且很荒謬的是,原先抓來、收容七天、安樂死、火化,安樂死的藥很貴,整個費用加起來是三倍於絕育的錢,所以對政府來講絕育反而省錢,而且之前之後它也不用管,都是愛護動物的人在照顧。

我覺得這裏有兩個意義,一個是很草根的。原先政府的做法,所有愛護動物的人都會去撻伐這件事,政府來抓貓狗的時候,愛護動物的人都會去破壞或抵制這件事,所以政府只是討好了打電話、憎惡動物的那個人,卻得罪愛動物的人。但是改變這個政策之後,所有愛護動物的人都會……因為當他們知道現在把動物抓去是求生而不是求死,就都願意那樣做,所以草根力量都起來,大家都願意做這個事情,所以政府也變輕鬆了。

另外就是生命的教育,讓整個社會不那麼肅殺、那麼血腥,這些動物只是因為沒有主人、流落街頭,就變成沒有用的生命,可以隨時處死牠,這是太……就好比女兒小學時,在學校就看到有人把一窩小狗從中庭丟下去丟死了,還有一個鄰居,有一隻母貓到他家生了一窩小貓,就準備晚上裝到塑料袋讓垃圾車帶走……這整個對社會的示範,這一代小孩看到的是什麼?即便是這麼可愛的小貓,只因為沒有主人就可以處死的話,那將來就會很自然地覺得,社會上獨居老人、沒有用的,只要有一天社會再窮到一個地步、經濟再蕭條到一個地步,就可以對他們下手,因為老了要看病、佔很多社會福利,那家裏的老人就可以處理掉,然後殘的,對社會也沒有貢獻,只會享社會福利……他都可以沿這個觀念,把這些所有弱勢的,就像對垃圾那麼殘忍,都會敢於下毒手,因為從小看到的就是這個樣子。但如果相反的,這個社會哪怕對這樣一個生命都願意很費精力去容許牠存活,你就不會用「有用沒用」來考慮(生命)。

下面這個問題,我剛好想問,朱天心就自己提了出來。

朱︰我們做保護動物,很多人以為是很中產的,像個貴婦出來抱個迷貓迷狗那樣,但完全是兩回事。在做的有一些是年輕二、三十歲的,或退休的人,都是很辛苦的在做,天天要餵、颱風天也要餵,抓的時候,碰上很機靈的貓,大概常常要七、八天才抓得到牠。我們晚上去放籠子,身上還不能擦防蚊液,因為貓對氣味很敏感,之前要餵好久才能取得信任,然後籠子裏放牠熟悉的食物,再站得遠遠的、站到你已經變成一個背景了,牠才一直繞一直繞然後進去……很辛苦的,但最難的部份還不是抓貓,而要讓居民能理解,這是很長時間的工作,我們幾乎像是街頭的宣傳家,要把握機會,有些人很衷心地問你們在幹嗎,你就要把握機會趕快講,你要很會吵,情理法都要有,但又不能把他激怒,否則你們走了他可能會對貓下毒手。要讓他能夠容忍,給貓一條活路,就把貓當成是……譬如說你會欣賞一隻鳥,說好高興我們這個地方居然有鳥來,那麼你也把有貓走過牆頭當成是自然一景吧。

人在城市開發的過程,改變、禠奪了(流浪)動物的生存環境、空間,卻反過頭來認為牠們侵入了人的領土。

朱︰是很荒謬的,尤其我們住的地方靠山,有些住戶旁邊就是山,所以會有貓到他們的中庭曬太陽。其中有一個很偏激的,多年跟他吵,我一直很想寫個「殘酷語錄」,真不曉得一個人怎麼會說出這麼殘酷的話。他會跟我們吵的內容就是︰你喜歡就全部自己帶回去﹗我就說,牠不見得願意跟我們回去呀,而且我們已經在幫你的社區做了貓數控制的事……他說我不要聽這麼多,我有交管理費,牠們有交管理費嗎?牠們怎麼可以呆在這個地方?(這種人)真的覺得地球只有人才有資格居住,其他都是不應該存在的。他還會說,你們不要餵牠又會怎麼樣?人要是活不下去就會帶小孩子去自殺,你不餵牠們,牠們也會自我了斷,這個社會就是弱肉強食、就是生存競爭,競爭不過那是牠們的命呀……我聽到這些真的很想罵回去,因為講這話的人本身是個小兒麻痺症,他應該相對知道比較不方便的人的困難,怎麼會說出這麼殘酷的話來。可面對這些都要耐下心,否則怕走了以後,他會對貓不利。

花了多長時間才爭取到政策上的改變?

朱︰將近五年,但也不是全台北這麼做,現在只有四十幾個里是這樣做。我們的動保團體,一開始是做兩個里,想辦法要去說服政府,就去找很多國外的資料,看他們怎麼做。我們一開始做的是認養,但很快就發現不行,把動物的資料上網,以前一天會有三十通詢問電話,到後來能認養的人都飽和了,放到網上三十天才有一通電話,但上游還是源源不斷……長期下去不是辦法,所以就去看國外怎麼做,也就是剛才講的那個做法。我們就把這個方法跟市政府講,運氣很好,市政府主管這個的,本身是信佛的,所以他對每星期都要簽公文處死五十隻貓,很痛苦。所以聽到這個方法他也很……但因為預算的關係,你一定要做成功,不然到了議會,立委也都很保守的,會覺得說原先的做法很好嘛,為什麼要改變。所以我們在台北選兩個里開始做,都是問題很大、常有居民常抗議的里,先要想辦法把當地愛動物的人找出來,但這也很難,因為(餵貓)通常都會被人罵,所以每一個愛動物的餵到後來本身都幾乎像貓,深更半夜跑出去,然後貓也是那個時候出來,我知道一些愛貓的,一個晚上餵兩百隻,晚上十一點開始就準備東西,哪個地方有幾隻貓都要牢牢記得。

你們的團體有多少人一起在做?

朱︰我們參與的動保團體,是在國內最早引進絕育方式的。會員大概十幾個,白天大都有工作,我第一次被他們感動是,參加他們的一個討論會,他們在研究下個月的工作計劃,他們這樣討論……我聽過很多年輕女孩子說,這個月薪水用完我再存三個月可以去買個LV包包,或存半年可以去日本玩,但他們會說︰這個月剩的錢可以結紮三隻貓……因為要爭取時間,一旦母貓大肚子生了,不久就會看到各種(小貓)死法,被狗咬死、掉在溝裏淹死、被車壓死。當然還有很多別的動保團體,都各自在做不同的工作。

我們就開始在兩個里做,拍照片、登記做紀錄,結果結紮率達到98%,有些聰明的母貓怎麼也找不到,這也沒關係,也是合理的生態。兩個里做成功了,第二年我們爭取做五個里,一直到現在四十幾個里,我們希望在這一兩年間可以全台北市都做。你要把模式做成功了,那其他縣才會跟著做,所以壓力很大,只能成功不能失敗。你不能說國外這樣做很好,而真正執行上卻……要是小貓還是不斷出生、居民不斷抱怨,那公部門可能會說還是原來的最方便,那就糟糕了,所以我們也要想辦法把握這個機會。

現實的荒謬、人的殘酷,會否把憤怒推到怨恨?又或,如何不使自己落入怨恨─所指是那極負面的、會把人變得與對立者在某個點上接軌的情緒?

朱︰有時是會好恨,但氣頭過了就……這事情是要做很長時間的,我會對自己說,我愛動物、愛生命,並不代表我要恨人,這樣會違背我的邏輯。唐諾常舉一個例子︰好比你很愛你的一缸魚,然後也養了一隻貓,很愛那隻貓,愛到用那條魚來餵牠,這樣就只是愛這隻貓而不是愛生命了。要是有一天我為了保護這些貓到怨憎人了……有時候真的是……有一個場境,在一個社區,把小貓全關在鐵籠裏,完全沒有鋪板子,腳踩著大便一塌糊塗,然後貓媽媽驚恐到幾天沒吃、奶水也乾了,小貓髒到一個地步……而那些人還要跟我講那些(很殘酷的)話,真的是會恨……但這些都得自我調整、自我提升,我不想做愛的對面那樣子的人,你不要忘了初衷,而人也是你目前非常非常在意的存在,我絕對不願意自己做到後來會怨憎另一種生命,那不是我的初衷,所以過程裏是要一再的自我提醒。

即便這般談著,我還是很能感受到朱天心在目睹貓慘遭各類殘酷對待時的心痛不忍。常常處在這樣的情況,仍要按捺住一再自我提醒、自我提升,那需得有多大的生命底氣在背後支撐著。要保護自己的誠實,有時所需消耗的氣力,不是簡單可以想像的。於是,我就想,一些評論稱朱天心筆下「冷酷」、「不厚道」,那是未能觸及底下的大愛吧。朱天文在《時移事往》的序言裏,即以「沾衣不足惜,但使願無違」寫妺妺對現世的愛,即使相去十幾二十年了,應該仍是準確的。就好比早前思存在網上貼的揚之水日記中的徐梵澄先生:

說起近日在讀魯迅,不覺問先生道:「魯迅先生怎麼這樣好罵?」先生說:「魯迅先生待人太厚道了。」「那為甚麼……」「厚道是正,一遇到邪,未免就不能容,當然罵起來了。」

因著談起了貓,不由得還是提起了「李家寶」,但彼此往還了兩句後,我還是沒把話頭接住往下說。把杯裏早已放涼的最後一口咖啡飲盡,也就只能是如此的。

(訪問的超濃縮版刊明報2009.08.05,不過剪裁不得宜,出來的文章略嫌平板,實在覺著對受訪者與促成這次訪問的諸位懷有歉意,希望把足本放到網上,作一點勉強的補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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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那天聽完講座,乘渡輪離去。收窄的維多利亞港上,傍晚天色灰藍得有點怪,心卻是滿滿的。傻傻地想著,只要知道世上有這麼一位作家在,就已是人世的一份安穩。

Thursday, June 25, 2009

離線沙龍︰兩代移民經驗─香港故事的流動想像

日期︰7月5日(星期日)
時間︰下午2至4時
地點︰艺鵠_书 (灣仔軒尼詩道365號富德樓1樓)

主辦:香港獨立媒體
主持﹕周思中(香港獨立媒體網編輯)
講者﹕楊媚、郭儉、趙寧志、黃思存、梁以文等

簡介﹕
兩代移民將各自講述自己的移民經驗。討論會除了將加深大家對移民經驗、處境的理解,甚至香港於不同年代如何對待移居者外,也嘗試重塑香港故事與香港想像,以移民經驗去切入並展現(複數的)香港故事的流動與複雜性。《也是香港人─七字頭的新移民誌》與《同根‧同天空──遇上新來港婦女》兩書的一眾作者、編者,將會在七一之後,跟我們分享兩代移民的經驗,反思「香港人」身份的問題。

Wednesday, June 10, 2009

《也是香港人─七字頭的新移民誌》書會@序言

《也是香港人─七字頭的新移民誌》書會
日期:6月21日(星期日)
時間:下午4時至6時
地點:序言書室 (旺角西洋菜街68號7字樓)
出席作者:郭儉、趙寧志、黃思存、金曄路、梁以文

該怎麼說呢?

或許,語焉不詳,嘮嘮叨叨,以至不自覺地顧左右而言他,本就是可預計的一部份。

或許,我可以很簡單地說,移民拋給我的,從頭至今都是一個身分問題(這個命題本身就是假借一個概念去試圖涵蓋一堆無法涵蓋的日常細碎,的折衷)︰我的意思是,身分問題在我而言,從來不是一個XX人與YY人之間的擺蕩式困惑;而是open-ended的交織於生活的感覺與情緒,關於fit in之尷尬的感性累積。

身分是一個過程(或再積極進取一些稱之為自我創造的過程),這已是一個幾近被說得老掉的說法。所以,寫作自己的故事本身,就是這個過程的一種實踐。於是,因著這本書而我需要和別人談論「我是移民」的種種時,身分的narrative又再開始轉換句式。我的意思是,當我與談話對象都很熱烈地投入「我的移民經驗」這個話題時,剎那間忽而拉開的彼此距離,使我覺著一種新鮮的不安與有趣。

每一個概念都是尷尬的─當它面對無法罩牢的現實時;尤其後者還常常顯得一臉無辜。而本人的感性傾向又比較討厭,總在關注那給丟拉在概念之外的邊角料,愈看就愈不安,再抽離開去觀察一下那不安,就又覺著了諧趣。

但歸根究底,我想,這很好,回力鑣進入回程了,該扔的應該都可以扔掉了。

以上這些,如果顯得太夢囈,那麼,那個缺席的關鍵詞是︰香港。

無論你對於香港,其地其人及其故事有過/有著說不清但又很想說的欲望,又或者,你在各種概念間遊走從來都清晰得雨不沾衣,我想,你都是這個書會期待的參與者。可以保證的是,一定不會有令人可以安心抱回家存放的答案,而更多溝通與擴闊的想像,則是一個良好的期盼。

Friday, June 5, 2009

昨夜,維園

是這樣的。首先,要多謝曾蔭權、陳一諤、呂智偉(名字還有很多的,恕不一一盡錄)。

所以,昨晚七點半過後進入香港維多利亞公園時,六個球場皆已坐滿。與幾位朋友走在通往草地的小路上,地上人多,我就抬頭看天,原來最暴烈的紅雨在六四凌晨業已嚎盡。月色算不上美,但還是明朗的,微微有風,夾著白蘭花香。

六四坐草地還是頭一次,準備充足的朋友攤開一人一張塑料袋,點起了蠟燭,差點就要以為她接著會從袋子裏捧出一盒雙黃白蓮蓉 (啊,卻念頭一轉又想起了前夜詩歌會上雄仔叔叔的那個餅乾罐---內裏是會吃掉影子拉出七彩屏風屎的黑mengmeng)。

謝謝上面提到的名字,以他們那反射黑暗的「另一種角度」,喚起港人的良知。從下午五點多抵達維園開始,我就在四處吹來的風中聽見他們的名字,以及伴隨的忿忿不平。在我們後面圍著圈坐下來的那一群,也是如此。在等待晚會開始的檔兒,他們就討論開來,談廿年前的,也談刻下的吾爾開希闖關投案,氣氛頗熱烈。後來聽著聽著,聽見有人叫阿Sir,才知原來是一位年輕中學老師,帶著六、七個學生來參加集會,每次喊口號或唱歌,他的聲音總最響,也時而看顧著學生小心手中的火種。靠我最近的那一個後生,那位阿Sir的學生吧,說著說著就有一句「哇,我真係好嬲」,後來台上講及四川地震的豆腐渣工程,他也即時報以「話冇豆腐渣工程﹗真係好嬲﹗」

如果集會程序之一的燃點火炬是象徵意義上的「薪火相傳」,那麼我在台下就見到了具體演繹。

我不知道這樣的老師和這樣的學生,在香港有多少。但愈來愈強烈地覺著,以數量之的虛妄。

在一個人際關係異常複雜、利益愈趨分眾的現代社會,我們該如何去想像一個「整體」─ 並同時作為一種具實踐意義的「自我」想像與理解?

傍晚離開球場找個地方去吃飯的時候,我們往天后方向愈走愈遠,食店外大都排著長隊,從人們的穿著與言談,大致可判斷都是準備去集會的。但同時,沿途也聽見有人問警察,這麼多人,前面發生了什麼事?經解釋後,始有點恍然。

我可以舉出上面薪火相傳、滿懷良知的年輕人的例子,但我同時也沒忘記前些天xanga上的中五女生(她以為,遭屠殺,學生本身是有責任的,並且老氣橫秋地以成王敗寇作為論斷平反與否的基礎,簡言之,就是梁文道所言的那種犬儒主義與話語權爭奪論,但後來,受不住一眾網民的駁斥,把貼子與留言一併刪除了事,以為這樣一來就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了),而在這兩種正反聲音之外,又有些人對「今天是六四」不甚了了莫知莫覺。更可由此推敲,有些人在時間的流動中,在三種取態間遊移、徘徊。

我們大家在同一個時空內活動,於是就各自以為別人也同活在自己的世界想像中;明明像是彼此看見,卻其實被玻璃格子重重隔開,並隔閡以拉開的鏡頭捕捉反向奔跑的人那般效果。我甚至無法想像那些透明玻璃格子的細分圖則─縱然各種結構性分類都在盡最大的努力、並一再推陳出新,但那些極其量只是對大輪廓的試探。

那麼,時而悲憤,又時而心懷希望,我(們)該如何去想像並思考此地此人、再進而理解自己與此想像體的關係?

……

那一剎,忽而驚覺,失望也好希望也好,其實皆與外在無關。又或反過來問,為何「我」這般容易為外在所左右─如果,我知道自己是什麼的話。

這個時候,我想起了嶺南的貓(是小虎嗎?記不得了)。一天和同事吃完午飯,在校園裏見到貓行色匆匆往山坡走去。同事走前去想把牠攔住撫摸逗玩兩下,但貓的意志極其堅定,既不使強反抗、也不回身而走,只雙眼看定了就朝牠心中的目的地一意而行。貓有的時候默默教給很多事,只是我記性實在壞。

那麼,當我們手中都舉起了燭光向明月,那一刻就是最飽滿最真實與周圍的生命最貼近,又何必再去思前想後患得患失;即使裏面摻合了可愛但不牢靠的情緒─甚至是激情,卻又何妨,知道有情緒也就可以了,知道自己是什麼(日後與日常)該做什麼就可以了。無需要想像不必借助概念─某些想像總在引導人們追尋聖人,於是,在幾乎必然的失望中,歪理就找到最理想的溫床。我們只要知道殺人是錯就夠了。那不需要理論也不需要辯論,只要知道什麼是痛─給任何生命帶來莫以名之的巨痛,就夠了;而憑藉這一份知道,我們可以超越玻璃格子。時時警惕自己不要給別的生命帶來痛苦,也不能同意別人去傷害其他人,是做人的本份。事情本來就這麼簡單,哪來那麼多真相與幕後呢─就生命這一層而言。

燭光在眼前照得微燙,見得腿肚子底下有小蟑螂般的蟲子在急急忙忙,那裏又是一個世界。

Sunday, May 31, 2009

Please Remember, You'll (also) Die


惟其終極時,生命才體現絕對的平等。1989年下令屠殺的,會死(或已死);執行屠殺的,會死;學生會會長,會死;行政長官,會死;高官權貴,會死;撰寫此篇的我與有緣讀得這些文字的你,也同樣會死。

我們的生死時差,以宇宙時間的維度觀之,不會比「零」更大。

在此公平原則的前提下,為人處世唯利是圖、作惡自肥,是否算得便宜占盡呢,正所謂不惡白不惡、不貪白不貪?

若作此想,那只是因為我們不了解死亡。俗話說得好︰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生命將盡時,一副皮囊只見虛幻,名利富貴、權勢顯赫一下變得稀薄,惟剩恐懼;一生言行縈繞不去,多有不善者回首時不免怵目驚心,如悔如疚,似影相隨。蓋基於此,西方多有臨終者憑了最後一口氣也要受洗覓救贖;又或有那大難不死的,撿回性命後,大徹大悟重整人生。也無非是,終了了「萬般帶不走,唯有業隨身」。

但一般好好活著的時候,我們總選擇回避或遺忘死亡。如那《好了歌》唱得好「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功名忘不了」,也因此金庸筆下才有了《天龍八部》裏的一幕假死戲。老僧人三兩下輕拍慕容博和蕭遠山的天靈百會,使二人暫時停息,後又復生。從生走到死,又從死走到生,一對仇人醒來相視一笑,積壓三十年的家國情仇如煙消散。了了死,才懂生,才曉得不要讓自己成為他人的地獄,是同在為自己創建天堂。

但日常裏鮮有老僧人來拍腦門,於是我們樂得忘死。二十年過去,曾經心懷惻隱凝視的鏡頭隨時日挪移開去,再不見血淚、不聞啼泣;於是鏡頭前的畫面遂慢慢化影成抽象的「經濟成果」(或實在利益),那就更心安理得地嘟嚷「坦克碌豬」、「解放軍一樣有人死」、「六四未有定論」、「國家取得了驕人的經濟成就」,以圖混淆視聽、顛倒是非,彷彿以荷槍實彈的軍隊屠殺手無寸鐵之人民,真乃是非對錯有待爭辯的觀點與角度問題。

邏輯不通,並非為的頭腦不靈,而只為的心術不正。說白了,不過簡單一句,見利忘義。眼下的利益是自己的,遠處的痛苦是別人的,只要扭過頭去選擇不看不記,自己的路走起來就彷彿又平坦又輕鬆了。

這種時候,我總想起陳昇的哭與罵。當年李登輝為了建化工廠不惜要填海敗壞生態,說道「死幾隻鳥有什麼關係啊?」陳昇就罵了「幹你的﹗鳥也有父母啊」。(《城市畫報》222期)

不僅在人類之間,各種生命之間本都該有同情共感。可為何總有人樂得出言尖刻、偏往那仍在滴血的心靈上撒鹽呢?

我同樣不願意把人設想成徹底的大奸大惡,而以為那是醉生忘死之果。民建聯前主席馬力倒於病榻彌留之際,可終究體會了天安門母親們喪失孩兒的心情而慚愧於自己的「碌豬論」?

又問,若曾蔭權、陳一諤之輩,站到了「六‧四」冤魂的靈前、站到了天安門母親(當然還有父親們)跟前,還能否理直氣壯直視逝者生者說道︰都二十年過去了,不要再提了,現在國家這麼有錢,我們香港人也從中分得了許多利益,人死了就是死了,不要再去提就大家過好日子……那些死的還說不準到底是你們的孩子還是解放軍哩﹗

良心這東西可怪,雖然你可以想辦法忘記它、埋葬它,但到頭來並不是你想不要就能不要的。

不管為屠殺說項者,是出於無知無明,還是眼裏只看得見上大人稱賞下的仕途亨通、富貴滾滾來,他們都必須記住,在不知哪一天的未來,他們也終究要死。而那些話語,每一字一句,從他們口中輕率吐出來,都是如劍刺人,徒添人間悲痛。那裏頭有多少富貴名利,就有多少冤屈痛苦,而這筆賬是終究要還的。

事實是,施害者與受苦者總是緊密地綑綁一氣。「六‧四」死難者的家屬固然執苦而活,但同時,背負屠殺責任的又豈是活得自在。單是每年一入夏就要崩緊神經如臨大敵地嚴加防備,即可見此歷史包袱之沉重。承認錯誤、平反「六‧四」,是唯一解放別人也同時釋放自己的方法︰讓冤魂安息,生者離恨,惡行得恕。

別以為只要見證的一代人都過去了,這一筆血債就會自動消失。不會的。香港這地方,雖然出得曾蔭權這種看風駛舵、一味逢迎的「醒目仔」,但也同樣育出梅艶芳這般的義氣仔女。香港人愛煲呔,還是愛梅姐,你話呢?

(刊中大學生報《六四特刊》)

《八九六四─抗戰二十年》


《抗戰二十年》
作曲:黃家駒
填詞:黃偉文

喔 你我霎眼抗戰二十年 世界怎變 我答應你那一點 不會變

當天空手空臂我們就上街 沒甚麼聲勢浩大
但被不安養大 不足養大 哪裡怕表態
當中一起經過了時代瓦解 十大執位再十大
路上風急雨大 一起嚇大 聽慣了警戒

應該珍惜的 即使犧牲了 激起的火花 仍然照耀

喔 你我霎眼抗戰二十年 世界怎變 我答應你那一點 不會變

幾響槍火敲破了沉默領土 剩下燒焦了味道
現在少點憤怒 多些厚道 偶爾也很躁
不管這種爭拗有型或老套 未做好的繼續做
活著必須革命 心高氣傲 哪裡去不到

他雖走得早 他青春不老 灰色的軌跡 磨成血路

喔 你我霎眼抗戰二十年 世界怎變 永遠企你這一邊
喔 哪個再去抗戰二十年 去到多遠 我也銘記我起點 不會變

Monday, May 25, 2009

香港土共新一代的質素



難為華叔,一把年紀,還要跟這種混混兒去論辯 ─ 如果那種胡扯堪稱辯論的話。



Monday, May 18, 2009

[梁文道] 要抬黃乃忠,就連我們一起抬(兼呼籲聯署)

要抬黃乃忠,就連我們一起抬(兼呼籲聯署)

文︰梁文道

今天,我在明報世紀版讀到董啓章兄寫的《黄乃忠是唐吉訶德》。赫然發現原來這兩年辦過畫展、向政府提出了留底方案、還設下飯局宴請發展局長商討保存 社區的一群深水埗重建區街坊裏頭,居然還有一個人堅持留守到最後一刻,他就是製作傳統大型花牌的手工藝師傅,在社區裏拯救流浪貓的貓醫生——黄乃忠。以一 個小市民的肉身與意志,為了保護以後多個重建區的公眾利益,在政府控告他霸佔官地的訴訟中,以明確的理據向法庭說明:政府並沒有依足法例規定,在收地前進 行「評估」。而且,前規劃地政局局長又在當局未依法辦事的情况下,就向特首建議收地,不只是行政失當,甚至連收地的行為也是違法的。然而,這等鏗鏘有力的 訴訟理據卻未獲區域法院的法官接納。於是黃先生屢敗屢戰,再接再厲,日前正式向高等法院提請上訴。

法律界有種流行的講法:地方法院在處理一些牽涉公法的案件時,由於法官年資尚淺,較少處理公法的經驗,往往會先判提出公法理據的一方敗訴。此等案件 通常要打到上訴法院甚或終審法院,方有勝數。但種種跡象顯示,負責此區重建的房屋協會似乎打算在這個重要關頭先下手為強,直接申請執達吏把黄先生和他收留 的老貓小貓通通抬出去,讓他在上訴之前失去所有。不管違法不違法,先把該區拆成一片空地再說。就算最後黃先生勝訴,能夠証明當局違法收地,一切也木已成 舟,無法挽回了。

我知道有人一定會問,就算黄先生勝訴,但只憑這一户卻把整個社區都留下來,豈不有礙發展?其實,黄先生早就知道他自己不會從這樁案件而得到任何好 處,因為對他而言,最重要的社區網絡早巳被政府的重建手法瓦解了。但這位街坊的眼光比政府放得更遠,他決心以上訴立下案例,迫使政府將來在重建任何項目之 前,必須先得全面評估街坊所受的影響,提供切實可行的紓緩措施,然後才能開始他們最優而為之的收地行動。苦苦撐到今天,最叫這位「唐吉訶德」放不下的,竟 是日後全香港所有重建區的街坊;而這裏頭可能就包括了我們自己。

這幾年來,我們目睹政府以橫蠻的手段摧毀社區。如今,黄乃忠先生犧牲自己安危,換取日後的公義。我等焉能肘手旁觀嗎?看了董兄的文章,想起我認識的 黃乃忠,那善良的黃乃忠。如果房協真的凶霸到底,一意孤行,硬是要把黃先生抬出自己的家園。我一定會和一直跟進此事的街坊及義工們陪伴黃先生經歷這個不公 義的時刻,與黃先生和他的貓兒們一起見証當局這可耻可悲的暴力行動。就算你們現在嬴了,我發誓,我必將與你們周旋到底,把你們的名字一個個刻在香港城市的 毁滅史上。各位,為了黄乃忠,為了我們自己,為了我們的香港;不要再猶豫了,立即在此聯署(編按:即在本文click回應留個名),加入我們的行列,和我 們一起見証這一天。你亦可選擇把姓名電郵到support.wongnaichung@gmail.com或致電6353 6112跟張先生聯絡。

(原文出處兼聯署)

Thursday, May 14, 2009

曾蔭權,你並不代表我

憑什麼我們會以為下一代可長出良心來。阿門。

只有經濟利益,只有經濟利益;也就只有,經濟和利益。
只要有了經濟和利益,就什麼都可以的,殺人也是合理的。
法庭可以關門了的,殺人,一下又一下,血肉迸濺打成肉餅子,給點錢就可以了的,可以了的。

這就是我們教給下一代的。

但是,到底,什麼是經濟和利益?又是誰的經濟和利益?



Wednesday, May 6, 2009

圍欄裏長大的孩子

小奧傳來一張挪威新歌劇院的照片。也就是一張地標明信片樣的照片吧,但不知為何,乍看之下,總覺著有什麼不對勁。後來驀地發現,原來歌劇院外的廣場緩緩傾斜入海,而地面與海之間,竟然沒有欄杆﹗

我想這在香港是不可思議的空間規劃,尤其有小童於水池溺斃後;全城家長早成驚弓之鳥,我們當下的現實是,連有阿伯坐在公園椅背不小心後仰墮斃也會惹來安裝圍欄的討論。我也畢竟在此城浸淫日久,以至眼睛都一時適應不了限制的缺席,才有了最初視覺上的異感。

為什麼兩個地方的人,會有如此迥異的心態以及空間實踐?難道說彼邦人們輕率人命嗎?但也不見得挪威的小孩與老人就此都掉到海裏淹死了。我想主要是彼此的情感結構裏,有一樣東西我哋有佢哋冇︰恐懼。一種滲透於集體意識的恐懼。

每一條安全帶、每一條不得超越或用作警示的黃線、每一道安全門、每一加高再加高的圍欄,還有大門口的1︰99,都是這個城市公眾恐懼意識的客體化。每一刻生命,彷彿都處於戒備狀態。為什麼我們活得這般神經質而又缺乏生趣?

累積經驗,防患於未然,本也是極正面的。但防預之道,若只一味強調控制外在以圖杜絕意外,則一來未免對天失敬畏,二來進一步削弱內在的應變與判斷能力。抗生素愈食愈孱,又或家貓不及街貓勇,是最顯淺的例子。

拒絕接受無常,又同時異常脆弱,互為因果下,兩者綑綁著把彼此推上恐懼的頂峰。於是,我們的欄杆作為一種隱喻,總在變得愈來愈高、愈來愈密;又或再生事端,就索性把海填了了事。彷彿,我們可以通過規劃外在來掌控生命─把生命規範在孫悟空為唐三藏劃下的那個安全圈之內。只是,我們似乎安心得過早,忘了平地一樣可以仆呆人。

去年底天水圍天秀路公園裏水深六至十一寸的水景設施,便遭家長投訴其沒加圍欄,斥之為小孩死亡陷阱。但這些投訴的背後,不也同時反映了家長對孩子的求生本能、對自己與孩子溝通的能力,信心盡失?唯與人與己已全無信任可言,才會凡事仰仗於外在的圍欄圍板、規條指引,把自身的常識與責任一併外判。「進步」與「退化」從來都是攜手並行的雙面刃。

然而,更重要的問題在於,當人已習慣了由外在設限來為肢體行動劃下路線圖,那麼,我們又如何去祈求他或她,在某些關鍵時刻,會忽然蔑視可能存在的(政治)風險,超越判斷與勇氣的退化,而對他者的生命背負起道德責任。當然,這裏談論的絕不是以一己肉軀站到了坦克前面之類的行動,而只不過是,對一個極權政府屠殺了人民的暴行,給出一個最基本的是非判斷。

(刊《中大學生報》09年5月號)

Thursday, April 23, 2009

廣而告之︰我們的書出版了﹗《也是香港人─七字頭的新移民誌》


《也是香港人─七字頭的新移民誌》
作者(出場序)︰梁以文、郭儉、趙寧志、黃思存、金曄路、陳美紅、張為群
編輯︰鄭依依
設計︰ahko
出版社︰進一步

把書握在手裏的時候,一時還反應不過來,心平靜得出奇,卻又很是實在。那麼些屬於我屬於你屬於我們的夢吧感傷吧悵惘吧失落的笑容吧,幾乎都以為虛幻了,又終於化作物質,被定形封存,可以牢牢抓在手裏。感覺很是詭異。一切創造,蓋皆如此。然而,把書從頭再讀一遍之後,我卻再難發一言語,向人述說,這是一本怎樣的書。

那麼,就把別人(還有曾經的自己)讀過了我們的故事後的再創作,轉貼在這裏,既作自照,也折射向更寬廣的輻度 ─ the readers to be。

扉頁上的介紹是這麼說的︰

「七位作者,七百萬人

回首1970及1980年代,香港『最繁榮安定時』,當時仍是少年的七位作者,隨家人從內地移居香港,由『大陸同胞』,漸漸取得永久居留的身分,變成『香港人』,經過『6‧4』、經過97,她/他們保留了對內地文化的感情,獲得了與故鄉有別的視覺與視野,如今,繼續在香港,在內地,在外國,帶著一段曾為『新移民』的生命歷程,於七百萬香港人口中,思索個人與社會。」

在序言裏,我讀到了谷淑美老師學術文章以外的筆觸︰

「在七篇文章裡,每一位作者都以最銳利的筆觸敲打著多年來在內心深處所積壓的默然與噪動。默然,那是因為他們未敢發聲、亦未能發聲;噪動,則是因為邊緣的位置賦予了他們透悟社會權力最敏銳的觸覺。在他們第一身的敘述裡,移民不再是一堆數字、一個符號,或新聞標題下的特寫人物;他們是說故事的主體,在文字間能讓我們聽到無聲背後最響亮的呼喊。」

差不多一年前,我把七篇故事讀完後寫的前言,裏面有這麼一段︰

「從這般時代差異中回過頭去看我們這一代人,又彷彿不得不承認時際的幸運。我們來港時,香港尚未進入所謂的知識型經濟,而大企業的壟斷亦未如現下這般嚴重,父母輩要不是趕上了香港製造業勞力需求的末班車,就是憑自己的能力開創生存空間。因而家計即使艱苦,也不至於像千禧年前後才來港的移民家庭那樣,時常活在失業的陰影與巨大經濟壓力之下,並且於黑暗中似難盼見個盡頭。在我們的經歷中,憑努力逐步改善生活並非全然只是意識形態---儘管那「改善」的定義與幅度仍頗堪斟酌。就譬如,從另一方面去理解,那「相對穩定」的家庭收入與「逐步改善」的經濟生活往往是以父母日以繼夜、沒有星期天的不懈工作為基礎的。因此,當我們的父母輩終於從生產線上退下來時,他她們抬頭所見的香港,幾乎仍是一座陌生的城市,彷彿才剛抵埗未久。

故此這本書,在我們很個人的故事裏,其實也是在一盡筆下綿力,寫我們的父母,寫他她們那一輩移民的無聲艱辛;寫城寫人,寫城與人的相互交織開展套牢,於是,也就是在重新建立彼此關係。」

而最後,阿高設計的封面,是一記迎面而來的回應。想是圖像比文字更來得直接。「I Love HK」是一句最粗淺空洞的表白話語,卻也最常見,晃於遊客的胸前,也出自移民公司電視廣告的小女孩之口。一如14K T-shirt,「I Love HK」說起來一臉認真,卻是誰也不會當真。可是,將之處理成如同電腦關機前的漸變褪色---心不再紅、字不再正、背景皺巴巴髒兮兮的,卻一下把那原有的浮誇嘻哈僵在那裏,愛與不愛,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但又並非意義分明的反諷,否則,就又成了絕對,變為另一端意義上的自我消弭。就是在那意義尚未著陸的「I Love HK」裏,跌踫擺蕩,替本書以圖像下了一個註腳。

我還要再說什麼呢?

我和六位朋友一起寫下了我們的移民故事,書出版了,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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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之一、向來謙厚的思存,也介紹了本書,還放了上豆瓣。必須承認,我是很懶的,豆瓣少去,plurk/twitter不玩。

Friday, April 17, 2009

寫作

去年我說自己O嘴,今年只好翻翻自己的舊文譬如「太少囂張,太多和諧」,竟原來已是2005年的事。三年半過去,說過的話幾乎仍可以照搬一遍,只是,一切情況更惡劣。當年寫完文章,也遭非議說是「嚇親個女學生」;現在想想,也覺得自己很失敗,因為到最後,也沒能改變丁點的什麼 ─ 除了衍生出一堆奇怪的、不抵達任何彼岸的文字(氣泡)往還。算算時間,如果順利的話,當年的女學生,今天也就是傳媒一員。

荒謬感還是強烈的,即使頭腦如何清醒。因為三年半前,「我們」還不至於要為「我們的常識」而奮辯,「我們」只是以「我們的常識」去「嚇細路」─ 當然,僅把對方嚇得退縮回去而已。

「坦克碌豬」其實是一記宣布勝利的炮響,只是我們失魂,一時片刻還沒回過神來。

如果文字還是有效的話______________。

Sunday, April 12, 2009

藍色復活日︰跟自己遊戲

心裏懷著愛的時候,走在街上,什麼人也看不見,任憑他們從四面八方湧上來,成什麼形狀也好,水一般就又過去了,而不沾衣。反之,則人影幢幢。

滿街的人滿街的人,每一個都由男子女子交合而生,那原初的慾望不一定是什麼,卻成其結果,滿街是人。那層層疊疊累積而起的慾望,令人驚嘆。真是莫名其妙,我們怎麼會開始相信愛情?─我的意思是,相信以愛情作為一種社會組織的基礎,並且,一男一女,簽紙作實。

我當然可以因為你的眉心太憂鬱腕骨太性感而被攝魂,但一刻的永恆早已被廣告文案重金買斷─而且,每個人皆有眉心與腕骨。當許多年前我拎著自己的X光片走在大馬路上,那一根根骨頭嚴肅地排列著就打從心裏讓我發笑。或浪侃重內涵甚於形相,還不一樣五十步笑一百步地引人發噱,彷彿,還真有那麼一個你,一直地待在闌珊處呆等燈火。

我跟花兒能夠素面相見嗎?我聞著它的香叨了它的艷,它看我卻不過是一團概念,烏雲團一般圍上去。於是「驚鴻一瞥」四字好極了,是老孫把如意金箍棒往地下一鎮,鎮得那團概念烏雲在巨響裏散將開去。如是見我。

吾等沒能耐取那東海海底神針的,只好求於語言異化。異化與重新縫合之間那萬分之一秒的罅隙,得窺神光,抓得住抓不住,就看自身造化。以前不太懂得,如今稍稍懂了一點。

渾身概念,他人端成己身地獄,反之亦然。前幾天報上說,一個校長非逼著女教師上課要穿裙子,教師反抗,起而告之,弄來弄去雙方幾年不得安寧。難道人用雙腿教書的不成?以人類為自己締造的各類痛苦而言,此一例子已算得最無大礙,但也足夠傷神勞心,害人害己了。不都太傻B了嗎,到頭來為的什麼。

蔡瀾上志雲飯局一貫慢悠悠地妙論現代婚姻制度,說十七世紀時歐洲因貴族男人娶三四個老婆,弄得勞動階層的男人討不到老婆,所以發明出一夫一妻制,實行人人有份。

如果認為一夫一妻制實太傻B的男人也同樣認同女性的流動情慾,那對制度的異議才算有點積極意思。常言道女人要愛情,那不過是個幌子,前提從來是經濟獨立。但也確是,經濟獨立的女性多了,所以,家庭生活與情慾生活愈來愈不好縫合一氣─事實是,他們從來就沒能完好地縫合過。

一夫一妻制這種發明,大概唯自瀆也要懺悔的可憐人才最沾沾自喜。只是,可憐的人總要別人陪著一起下地獄。

Tuesday, April 7, 2009

捉蟲 (6) --- 噢乖,No Drug No Fuck

這幾個月來,初中生學校嗑藥送院、偶像歌手彼邦涉吸食大麻被拘押等事件接二連三,一下把禁毒議題推上城中熱話榜首。

有些時候,圍繞禁毒這個風眼而旋起的議論,煞有介事得令人啼笑皆非。譬如某次城市論壇,有立會議員對學校驗尿此一饒富創意的建議提出質疑,然而理據卻是基於「公平」原則︰只係學校驗,出面既人唔使驗,咁啲學生可能會話唔公平喎……

那麼合該如何呢?是否日後警員巡邏,除了有權搜身還應有權驗尿,如此才算得「公平社會」?可是,無論驗尿也好,找偶像紅人搞禁毒騷呼籲遠離毒品也好,都不過是在「毒」的末梢表徵上硬軟著力罷了,離問題的本源尚有二萬八千里。

但這個二萬八千里,連啟程都難。我們只能大談禁毒,卻不能談論「毒品」與吸毒經驗─除了被包進回途羔羊痛斥前非的懺悔話語。因為早有一把道德戒尺在伺候,隨時準備把「越軌言論」一尺打死。就好比許鞍華論及大麻時說:「我年輕時也試過一次,(記者︰現在不敢吃嗎?)不是,是沒興趣。」言論一出,即被視為語出驚人而「引起反感」,隨後更要草草「道歉」。

可是,如果把棍子收起來,接著問下去︰為什麼沒興趣?是出於什麼的興趣?是後來發現其他的事更有趣?……這樣,我們應該可以理解多一些。

既欲與「毒品」來一場決戰,不是更該知己知彼嗎?首先,致力禁毒的社會人士,可曾深入去了解濫藥者與各種所謂「毒品」之間的關係?一般的理解是,吸毒的誘因在於嗑了會「很High」。但為什麼追求High?High又是一種怎樣的意識狀況?High本身是一種罪惡嗎?現實生活之Low(包括情緒與社會位置)又如何促成對High的追尋?

這些問題我無法回答,可但凡能令人上癮的事物,想必定然包含了令人樂而忘返、慾罷不能的元素。那麼,吸毒,也可說是追求快樂的一種途徑吧。追尋快樂本身很難說是一種罪惡─至於是否徒勞則是另一個問題,但幾乎可以說任何外借的快樂追尋都是徒勞的─那麼,如果吸毒有其惡,應該不在其因而在其果︰這個方法對自身的傷害很大,而且在很短的時間內就顯現。根據這條思路,吸毒極其量是一個(身心)健康問題,卻怎麼我們甚少僅僅把吸毒視為健康問題,而是將之視為一種罪惡,甚至連談論一下經驗都成為一種惡呢?

同時反過來看,我們也可以列舉不少其他人類行為,同樣以追求快樂為目的、而在過程中不免傷及自身的,例如貪戀錢財、沉溺愛情,不也是一種癮嗎,失去的時候,不也身心重創、要生要死嗎?但為何我們往往只會表示同情,而不會把斂財、愛痴也視作坑人之妖魔─尤其在過程中往往還涉及對別人的傷害?關楚耀與衛詩涉嫌吸毒,若有其惡,首當其衝不也該是他她們自己的身體嗎?怎麼卻成了社會之惡而必須於現行法規以外再予以道德譴責?又為什麼需要對公眾認錯,他吸什麼進到他的身子裏,怎麼就冒犯我了?

其次,就現下流行的「毒品」而言,大麻是植物,精神科藥物是化學劑,還有咳藥水之類更屬日常物品,本身均無所謂道德上的好與壞。所謂好壞都是從人的角度而言,其一是功能上的,即對肉身之物質介入到了影響功能正常運作的程度;其二即從物質一躍而至道德層面的好、壞,而騰躍間那條脆弱的邊界往往由專業知識來劃分─經醫生署方即屬合法。那麼,我們該如何去理解同一樣物品在跨越文化(不必遠至什麼原始部落,吸食大麻在荷蘭即屬合法)、超越專業權威的邊界後,從中性的物質一躍而如妖似魔?

把上面對濫藥者、吸毒者與「毒品」本身的討論結合起來,均可見把身心建康問題妖魔化的過程。那麼,這種在意義生產過程中出現的邏輯跳躍,到底告訴了我們關於自身社會的一些什麼?

或許可以從這個問題開始︰為什麼一個個體吃進什麼到自己的身體裏去,會成為一件公眾的事?

現代社會其中一個有趣的演進,是當我們變得愈來愈個體化時(即自各種社會網絡關係中疏離開去),我們也在同時失去自己,具體地失落到一個由統計數字合成的「人口數據」裏面去。我們的身體,甚至我們的生命,都不再為我們所有─這裏談的是超越「身體髮膚受諸父母」這種以家庭單位、親情關切為基礎的限制。因為,我們不容爭辯地成為「人力資源」的構成部份,與現代經濟體系的生產力直接掛鉤。而喪失健康的個體,尤其於年輕人這個群組,反映在一堆醫療數字上頭時,除了意味著削弱經濟體系的生產力、競爭力,同時更增添了整體醫療負擔。不是嗎,政府早前的一些什麼發言,不就明正言順把孩子稱作「資產」嗎?

當教育、醫療等作為社會政策發展起來的時候,從來都有提升「人力資源」的質素這層考慮在裏頭。因而人格的培養從來不是現代教育的核心,請別誤會,最表淺的什麼「不准說粗口」只不過是在為「易於監管」服務罷了,至於能否「達標」則當然又是永恆的另一個故事了。對,在對「人力資源」進行「品質監控」時,「嚴禁XYZ」是最便捷,或曰最合符經濟效益的處理方法。因為追源尋根去問「為什麼你不快樂?」是關乎生命的問題,不但與「資產問題」無關,其答案(若問得到的話)甚至極可能與無節制的「經濟生產」相違。所以,在表徵上處理一下,以恐嚇的方式嚴禁「人力」把手腳伸到模子的邊界之外,就以為可以大概確保產品出廠了。

於是,這裏就抵達了現代社會的又一層悖理。因為它實際上根本對自己衍生出來的問題,無能為力。而於此一破綻的縫合位,我們看到了大灑金錢請紅星名人搞的什麼禁毒騷,嗑藥變怪獸的畫面,當然還有驗尿、禁售任何可供上癮的XYZ的創想(是否將來買天拿水,都要先去拿個政府批文?)︰想像出一個幼稚的敵人,繼而用幼稚的方法打敗它─儘管誰都知道於現實中,濫藥的青少年人數不降反升。

不過,經濟動力無法赤裸裸地獨立運作,而必須以意義之名行之,兩者既互相否認卻又實質互為表裏(關於兩者相互依存又彼此否認的精闢分析,參見Bourdieu的The Economy of Symbolic Goods)。因此,層出不窮、全面滲透於個體的現代監控,通常以「進步」之名行之︰連面目模糊的個體的健康都一一關照到,還不是人性,太人性的(─大進步)﹗

於是意義層面又推進到另一個極端(繼不准不入學讀書、不准XYZ之後),即我們的生命,都不為自己所有。報章報導,《我要安樂死》的作者斌仔正準備出版他的新書《失敗之書》,而同時,他求死之心仍是不變。我真的非常希望,那些既對斌仔賦予了極大同情但又同時極力反對安樂死的道德人士,可以用一個月,不,一個星期,噢不,花二十四個小時,同樣地躺在那裏,以身體的每一個細節去體驗斌仔的存在境況。之後,即使他們仍堅持自己的立場,但我想,話也該不會說得那麼響亮了吧。

出於同一股現代社會運作的力量,經濟作用的一頭不容許我們成為「失去生產力的人」,意義作用的一頭不容許我們對「人道主義」投反對票,可是,兩者都似乎不屑去問一下︰我們快樂嗎?

(此篇原文刊《中大學生報》4月號,題目為《急急如律令,齊驗尿叫妖魔來現形》,此為修改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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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從什麼時候起,以唱歌演戲為職業的藝人,要同時背負起眾人的道德責任?彷彿─當然是彷彿─他她們定然是聖潔的、一塵不染。有誰真的如此相信?我想沒有人真的相信─直至出事了,有任何「污點」了,我們才會啟動機制,忽然天真地「相信」了,然後嚴辭譴責那個他或她竟然XYZ了。

現在隨時都可以亮出來的一個理由是︰教壞細路。立會的粗口事件鬧出屁大的事,也不過以此為其一爭辯重點。

且先勿論細路係咪咁易教壞又或唔講粗口係咪代表唔壞,而首先,首先我們是否必須正視一個現實,那就是,粗口是我們生活中隨時隨地可聽見的話語─那種說什麼自己從未聽見過狗翕的人是媚俗到了骨髓的,即塗滿了屎來否定屎─於交通工具、茶餐廳、馬路邊。又,你猜,以全港學生的家長來算,又有多少是從不講粗口的?

那麼,難道我們該得出這樣的結論︰那些學生家長,乃至街上避無可避的路人甲乙丙,都是壞人嗎?都是壞掉了的人嗎?都是教育失敗底下生產出來的處理品嗎?(噢,低能,太低能﹗)

到底,什麼叫做學壞?又,什麼叫做學好?

當然,一般而言,有講粗口習慣的人,是有分寸的。但問題基本不在粗口,而在場合,就好像G20會議上,意大利總統只不過大呼奧巴馬,即被英女皇視為無禮之舉,認為有失體統。所以立會粗口事件,可以斟酌的,即在場合之分寸。但社民連明擺著就是要衝擊場合之莊嚴,所以他們駁斥什麼「不是粗口」也不過同為玩花樣─若不認同於「仆街」二字於香港文化中的約定俗成,那麼拿來冠於高官就失其意義,難道真為研究粗口不成。

若曾鈺成是具勇氣又有想像力的,大可以平靜地回應︰梁國雄議員,「仆街」是你的語言風格,你可以繼續使用「仆街」發言。如此,大概要輪到長毛「打個突」不懂得回應了,那股為民請命、從腳底冒升而起的怒氣,可能一下子就要洩了。當然,也可能對家根本就不想息事寧人,最好有機會玩鋪勁,發動全港老師家長把社民連逼埋牆角。

香港特區立法會上演的粗口鬧劇是無聊透頂了的。但這個立法會本質上就是無聊的,所以多一兩件無聊的事,也是例行公事而已。伴隨著整體香港社會的退化,其立法機構已淪為「春田瓜瓜立法會」(註︰春田花花是可愛的,春田瓜瓜是無聊透頂的,此乃二者之別)。

但很可惜,看春田花花並沒有什麼consequence,但春田瓜瓜卻是有的,並且可以非常惡劣。前幾天報紙就報道了,西灣河某小學要求全體學生聯署抗議立會講粗口,若不簽署,即視作贊成講粗口,需要作文解釋(講粗口之壞處)。

我不知道,本來有多少小學生會留意悶蛋立會的發言,但經此一役,則相信大家都知道「仆街」了。任何一個曾讀過小學的,都可以想像,屆時班裏面就會是這樣的︰噢,呀黎炳輝講粗口,告俾咪士知﹗答曰︰冇呀,我邊有講,我話poor guy之嘛﹗然後,大概是大家一起被罰作文。嗯,電腦年代,大概唔再興罰抄一百句「我以後都唔講粗口」掛。

大人之間的爭拗,又何必搞到啲細既。其實,講粗口與否於兩邊都不過是借題發揮;兩邊都不過是互相憎恨,恨之入骨,最好的解決方法,不外乎於「進步」的路線上退後一兩步︰訴諸武力,打擂台解決。政府和社民連各派員上陣,長毛隻揪曾蔭權可以,曾俊華單挑黃毓民亦可。得咗。

Sunday, March 22, 2009

請蒙住我雙眼也蒙住天

今天早上看了一篇報道,非常震驚。

報道的題目是︰城大評議會阻撓《六四特刊》於維園派發 稱等於支持「平反六四」

評議會所指是學生評議會,而阻撓派發《六四特刊》的論點,根據報道,羅列如下︰

1. 六四事件和城大學生無關係,尤其質疑編委在六四燭光晚會上公開派發特刊,是拿城大學生會會費,津貼學生以外的活動;
2. 編委出版的刊物無權到校外派發。評議員稱參與六四燭光集會是由城大學生會幹事會負責,編委會不可以參與當中活動;
3. 把《六四特刊》在燭光晚會上派發有可能煽動在場參與人士,引起混亂;
4. 建議在旺角街頭派發特刊,這樣比在六四燭光集會派更有意義;
5. 出版《六四特刊》會影響城大聲譽;
6. 六四燭光晚會是一個有政治立場的聚會,在六四燭光集會派發特刊等於支持平反六四。

數小時後,平靜下來。如果我們可以拉開一點距離,就會發現我們存活在一個極度濃縮的大時代。我們親眼見證了一起歷史上的暴力鎮壓事件之發生,並且共同起而抗之,又隨後迅速見證了它如何一步一步被銷聲於歷史。而吊詭是,兩股力量之中,均可見同一批人的聲勢。二十年回顧,看過去像骨牌效應一樣,一批接著一批,政客、高官、政黨、議員、媒體,都相繼攤軟下去,要麼低頭當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要麼語重心長謂要向前看。如今終於輪到本常站在社會良知最前鋒的大學生。大概也就是最後一道防線了。

先來理解一下這些大學生的想法。

僅就報道中歸納的六點而論,第一和第二點,是懂得借技術修辭以藏意,頗有當官的潛質;第三點是想製造恐慌,惜邏輯欠奉;第四點同樣邏輯混亂;至於五、六,就是明擺著的緊貼阿爺路線,毫不掩飾以「六‧四」為惡。

但不管給出的理由為何,這六個論點都一致指向同一個結論︰不要去碰「六‧四」這個議題。

於是我們要接著去問,在如此敏銳的政治敏感度背後,是反智式的不聞不問,還是計算式的取利捨義?甚或兩者兼之的混合體?

而無論答案屬於何者,我想我們都不可能把浮現在幾個大學生身上的表徵自更大的社會分割開來。至少,若過去十來年那前面的骨牌並沒一批批倒下去的話,我想還不至於。

當西瓜靠大邊的「生存之道」成為雄霸社會的單一頻道,我們該往哪裏去為年輕人乞求良知?

至此,有一種聲音應該應聲登場︰呢啲係政治現實﹗同阿爺搞對抗,未死過?﹗而家食粥食飯,都係睇上面頭﹗

的確,大石壓死蟹,香港人的處境就是悲,鄧小樺早前才借《葉問》裏的小人物李釗哀香港仔之可悲。不過,我要為她的這句「李釗就是那些平日貪小便宜、總想居中取利,以為靈巧就可以勝過時勢,但為了要守護之物而愈陷自己於險地, 不知不覺站到最前緣,最後賠上一切的香港人,機關算盡,只算漏了自己還有血性」,畫上一個模糊的期限。

回過頭去看香港文化風景上誕生的小人物,從梁醒波到新馬仔,到早期的許氏兄弟,或多或少都有點李釗的影子,而周星馳(本土階段)大概算得是壓軸─那麼李釗就是回魂。接下來是「明明我已奮力無間天天上路我不死也為活得好」;而我以為,若無間道的確曾經是一種人物性格的話,那麼如今是歷了海公公的腐屍水,早已虛化為只供沉溺的無限悲情。

上世紀的神話總告訴我們,五、六十年代的難民、移民如何「捱得」,我想,「神話」底下墊著的,不僅是體力或沒有驕氣,更重要的,是活潑的生命力。如今是蒼白得連「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庶民潑辣、刁鑽都隨著舊城之瓦解而一一喪失─除了咬住狹隘的消費者權益不放。在癱軟無(想像)力的今時今日,有什麼比得上懇請「你用一塊紅布,蒙住我雙眼也蒙住了天」、在PG家長指引下走一條安全平坦的道路更具誘惑力?今天在「牛下開飯」,陳雲博士慨嘆今人想像、表達力之退化貧乏,謂「好人只有一種,壞人也只有一種」。

站在歷史時間的維度,的確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是放不下的,任何人任何事都會過去的,連歷史本身都終究要過去的─尤其當我們變本加厲地在把地球資源耗盡。可是,活著的我們,所擁唯只當下。然而,以宇宙生命之無窮去比照我們之如塵埃,那是要我們更懂得當下之可貴而活出包容,決非活得苟且,更遑論捂心顛倒。

Wednesday, March 18, 2009

獸性既發,擊斃即可 (潔淨城市升級版)

這一向,盡量都在保持自己身心平穩,因非如此,很難在城市平安過活;而又以為,把身心豪俾佢,不外為堆填墊屍。於是,盡可能減低訊息吸入,盡可能減少上網,把眼睛耳朵的伸張調較到身心可以承受的程度。

但昨天發生的所謂警員槍殺「野漢」事件,讀報之後,一直未能釋懷。

覺得非常難過。非在於開槍的所謂合理性與否。整個槍殺事件中,若潛入細節去質疑為何單拖警員不先行離開現場、率先報警的女子到底如何被距離三百尺之外的南亞裔男子偷窺沐浴、開槍點解要射頭等等等等,除了引發立場對立的辯論之外,實在看不到有什麼意義。(我也實在沒了那種欲與人辯的意思)

其實是,我想起了張婉雯一直在關注的射殺野豬事件。這次,終於輪到了人;而我們替他加上一個字「野」字,就似乎縮短了兩者的距離,於是也就增加了射殺的合理性。

問題的核心應該說並不在開槍的警員、也不在稍有事即訴諸警力的報案人,他她們充其量只是大浪潮的agent。在歷史的過程中,大浪潮─或曰日後之常規─之啟端總先有零星的,所謂,個別事件。

此大浪潮為何?乃由超濃縮清潔劑、殺蟲水調配而成,掃除一切城市「污垢」。又什麼是「污垢」?涵蓋一切不容於基督保皇黨與中產美麗神話大結盟之下的所有言行,細節列舉有︰任何異性戀婚姻以外的性慾表達、吸煙(除咗吸塵之外吸乜都唔得)、講粗口不講衛生、自甘墮落(拒絕終生學習自我增值)─亦因此行乞與露宿是會被驅趕的、精神狀態有異(於標準定立者)等等等等。不容的意思,就是literally的不容,要處理掉,必要時,動用警力法規。

而Keep Hong Kong Clean的方法,較人道的︰把subject投進到收容所或瘋人院,由社工/醫生進行再教育。當然更便捷 (也合乎成本效益)的方法,就是把「它」徹底處理掉,正如我們這種城市人,只有把擅闖民居的曱甴徹底幹掉,才得安枕無憂。否則,誰知道「牠」會做出什麼事來?﹗萬一出了什麼意外,責任(法律上與賠償上的)你來負嗎?﹗一句扔過來,如天廷聖旨,還誰有個屁放。

又想起上星期,到西鐵沿線的荃灣西,車站大堂晦暗得來又一塵不染,活似一個頗堪回味的僵夢。出得站來,行人道只見於連接一個又一個住宅商場的天橋;灰不透風的煙霞罩下來,好一個衛星城市,高智能的蠻荒。進入一個商場,時候尚早,店舖陸陸續續在準備開門,清潔工人最忙,管理公司的護衛也忙。一個管理階層的頭頭環了商場巡視,剛好我跟在後頭。發現一家店門口放了一袋垃圾─也就是平常家居大小的那麼一包─管理人員馬上拍著在旁清潔的阿嬸問道︰係咪陣間就攞去掉?咁而家都擺番入啲先……隨即俯身把那袋垃圾向店門轉了一個九十度的彎。

我不知道那麼一小包垃圾其實會礙了誰的道,但可以猜想若不即時處理掉,那在直線條上忽來突出的一團不明物體,是有可能礙了某個尊貴顧客/樓上住客的眼角,然後延伸到護衛員的飯碗,諸如此類,一路擴展開去,唯連消帶打共譜我城潔淨之歌。

我頓時心裏也想唱,為the streets have no name唱一首輓歌,卻不倫不類從心裏冒起的是︰啊朋友再見,啊朋友再見,啊朋友再見吧再見吧再見吧,如果我在戰鬥中犧牲,把我埋葬在山崗……

不過,麵包果然有了,牛奶果然有了,山崗卻永遠失掉了。露宿於山,是自絕於城市、自絕於人,冠一個「野」字,人也果真成了獸。獸性既發,擊斃即可。

啊。拜託。我們是在談論奪去一個活生生的人的性命。生而人,死同獸。

我能夠,願那頭顱被槍彈轟破的亡魂安息嗎?我甚至說不出這句。那一個不知道姓名的南亞裔男子。

相關文章︰
張婉雯︰當理性失效,我們都是啞巴

舊文︰
我們的城市很潔淨(圖像版)

Sunday, March 8, 2009

掘井

(圖片源自港台製作《山水傳奇》)

今天家裏停水。於是想到了井。

我住的地方,樓下有公園,公園裏有一口井。井是假的。井口煞有介事封了蓋子上了鎖,營造一種彷彿的危險─於那從別處挪移來把海填平的沙石之上。

我把水龍頭擰開來,只有管道隆隆在乾吼。不需要微型攝錄機的追蹤,誰都知道繁複管道曲折的終點,也和井沒有一點關係。十五樓怎麼會有牛牛。

但其實城市裏還是有井的。在那些尚未遭清拆的自搭房屋群交錯的窄道上,又或是城中某個施了掩眼法的所在。但這些苟存的井也大多上了鎖,然後慢慢在邊上長出青苔,人們又陸續在上面堆放各種不可名狀的雜物,假以時日,你再也認它不出,活像一座沉睡了的哈爾移動城堡。

可是若信萬物有靈,則地下一脈活水可比人體之氣行經絡。人闢井取水,就像刺激穴位以引導氣血運行,若開闢過度,則泉源分散,沒好水也沒有好氣。又或反其道而行,硬把活水之泉眼堆填封埋了,那就更是把自己往絕路上推。待得生命枯竭有時,又推諉天地不仁,卻從不言及人禍自招。

以競爭為關鍵詞的當代新自由主義經濟體,是一道外用「生死符」,巨網撒下,眾生無有倖免。生命靈氣自根上枯萎起,表現於枝葉末梢則是有人失心風跳樓,有人鬧市冷刀砍人;又或,小偷盜包坐花廳,大鱷竊全球富貴享太平。

回顧我城彈丸之地,一場「活化」舊建築的經濟競投遊戲,官府主事者把古建築拱手於不必公帑扶持之來路(販賣藝術)財團,也實在合乎新自由主義經濟體的運作邏輯,甚至斥之為掛羊頭賣狗肉都未免有點捉錯用神;自絕本土文化微弱根苗,在官府看來自當是練就葵花寶典的入門必須。

港台有一個節目叫《山水傳奇》,每周介紹香港一處好山好水、美麗生態,只可惜城中愛惜山水之好男好女總是少,以至短短二十多分鐘的節目,末了總隱憂處處,說道哪處地產項目又正威脅了鏡頭前的美麗生命體。何以棄滋養萬物的生態環境於不顧,而寧選擇苦泅於金融海嘯?噢,「生死符」詛咒下,大家都萬不得已、不能自己。

不過,天下除了合久必分,尚有物極必反之大常規。大破滅之惡花一朝開到荼蘼,又暗藏下一波生發之機。大浪欲起之先端總有細碎零星的泡沫,落到文化上,則體現於敏感的心靈。波浪未成之時,伏掌於流沙,也總有暗潮來相濡;探流溯源,好好守護此初生之力量泉源繼而滋養,更為當務之思。

村上春樹上世紀的舊作,三部《發條鳥年代記》就以井與水為軸,頗具野心地開出一個自我救贖(於歷史)的故事;故事主角爬到枯竭的井底,在黑暗中直面自身恐懼,才得以重新與超越個體的巨大生命力量接軌,然後活水重來灌井,生命中的破敗得以修復。村上的作品是否算得文學鉅著並不重要,他好些小說的母題,其實都在以不同的隱喻向世界重複拋擲「活化」生命之水的信息。

誰又敢斷定世界確然如我們肉眼所見的那般蒼白乏力,且並非為我們心靈枯竭之投射結果?若得以穿透「生死符」的魔咒,誰又能排除日常競爭營役毋寧屬一場假正經之可能。說不準牛頭角順嫂旺角福伯還有阿邊個邊個正是夜裏摸黑爬起來匿到某處隱蔽的深井裏,躲進去發呆也好,掘井引水也好,念力並發支撐起了另一個意義世界。

就好比另一個海島上的張大春於這個世紀之始寫的四部頭《城邦暴力團》,一個個看似平凡不過的市井坊眾,原來皆是大隱隱於市的絕頂高手,日常營役不過是幌子,底下守護著另一個世界的驚天秘密。人一世物一世,來一場走走應該是要好玩的。

無可名狀的哈爾城堡底下,那一泓清泉還可以是活水,裏頭或有大魚潛沉,只待時機到來就又騰躍而起。

(《中大學生報》09年3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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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播出的「大海之秀作 - 西貢大浪灣」是這一輯《山水傳奇》的最後一集。其實香港是一個很美麗很美麗的地方,我們其實很多時候是活在了寶地而不自知。如果常常莫須有地讓自己活得苦不堪言,是太對不住這個地方了。

在這最後一集裏,環境教育工作者溫翰芝博士的講述最使我感動,也概是因為她先自被大自然感動了,再轉而感動了其他人。雖然以我目前的體能而言,與大部份需要攀山涉水始能到達的地方仍屬無緣,但光是從電視接收,也能偷得一些力量;又或說,知道自己活在一個秀美之地,單那一份知悉,也令人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