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December 31, 2008

2009 ─ 祈民間養志氣

十多年前的法國電影《新橋之戀》,片末恣肆拋擲一句︰Let Paris rot! 然後月黑風高中男女主角登船而去,管那背後興起波濤幾許。

如此乾脆頓脫,也可用來對付我城之特區領導。衰敗之象總先見於最外露者,而管治力量最外露者莫過於其執法團隊,故特區警權敗法亂紀之惡名昭彰,已足證特區領導早淪氣數之末。

誰個女子還能心無惶恐到旺角警署報案?見微而知著,民無信不立,就任他腐敗到底吧。

然而這幾年來總為一樁事情難堪,所謂的「問阿爺攞嘢」。每遇港人惶惶於阿爺插手特區事務多生疑慮,國內同學總跟我言語︰「唉……你們香港人也太……怎麼說,其實中央政府真的很照顧你們香港,要什麼都給你們……」至此,我總百辭莫辯,唯低頭扒飯。

於電視上見特區之首每「攞完嘢」就笑得擠起橫肉一團,我就唯有,低頭,扒飯。

如果我們也跟著一齊擠起滿臉橫肉笑哈哈,不消幾年,我們就是活脫的「安安」與「佳佳」。也不對,這句話仍說得太過自恃,「安安」、「佳佳」是有絕對本錢的;看來,安逸熊貓館的變格叫肉槌砧板上。

於是,民間更要自強而養底氣,免得大眾傳媒每以市場需求為由,振振有詞引導民眾精氣神往豐乳肥臀裏鑽、往他人床第褲襠間營養消耗。

金融遇海嘯,是危也是機。當然這裏不提經濟機遇,而強調重新整頓自我的一線生機。

Eckhart Tolle於其暢銷著作 The Power of Now: A Guide to Spiritual Enlightenment 引述美洲印第安酋長對白人的看法︰
They are always seeking something. What are they seeking? The whites always want something. They are always uneasy and restless. We don’t know what they want. We think they are mad.
然這種無時不四向求索的眼神早早西而東漸,膠著日久,甚至慾望之火都盡失其靈而燒成無喜氣之慣性。乘地車猶怕看人臉,遂更怕自照。

可是區區肉身有大限,一個屁股又能同時獨占幾把椅子,「原來你什麼都想要」到頭來又到底要的什麼?

太史公謂黃帝治天下,「勞勤心力耳目,節用水火材物」。一個「節」字,今作約檢意,但追源索意,還是回歸「時節」、「節令」;張守節註曰︰「言黃帝教民,江湖陂澤山林原隰皆收採禁捕以時,用之有節,令得其利也。」

今之人以科學萬能而反其道而行,是自絕於自然,故也就於悠悠天地間頓失安身立命之所,終日惶惶於大限不得心寧,卻又不知其所以然。生命燒剩下來那一點微火,又只常汲汲於狹隘的個人權益,到頭來都不過成了「死不蝕底」的餘燼,空惹來滿腔仇恨一身戾氣。

矯枉不怕過正,存養底氣先來就要採生命之減法,把無謂之慾無謂之物無謂資訊一應摒棄於外,再來發掘一種與自己素面相對的孤獨志趣。

如今正好借新年之意,為身心祓除。觀煙火大可不必,毋寧靜坐一隅,烹一壺美茶,讓難得寒風自窗縫稍稍漏進一點,以醒心志。

(於經濟海嘯中只一味談自身營養,看起來確是難免陳義過高,而我也深知昔年梁錦松的釣魚論,問題根本不在民眾有沒有工具會不會釣魚,而在魚塘甚至大海的全盤私有化;但今夜且不談制度上的問題。)

與這個blog為數不多的讀者朋友,共勉。

Tuesday, December 23, 2008

莫問

棉花廠上下懇求葉師傅留下教導武功,一句︰有你在,我們做起事來都醒神啲﹗(類似)

頓時有一些什麼變得清晰明瞭。

自葉問跑到日本人的地盤以一比十挑戰之,連番揮拳擊落白色柔道袍下的肉軀,我就開始流淚,然後幾乎哭濕整個下半場。一邊哭又一邊暗罵發神經,竟然是看功夫片看得這般淚流滿臉,全面擊倒一眾文藝大悲劇(上次海角也不過是熱淚盈眶而已)。

又心知肚明和什麼民族大義全無關係。只不過累積多少情緒,又一時與出拳者境意相通了,自是灑落而下。那跟Ong Bak是全然相反的情緒,單是預告片就看得人異常恐怖,拳頭與眼神都只有仇恨並意在激起更多暴力仇恨。缺的正是那非不得已而為之,又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難。有此為難,才有克己復禮,才生出以柔制剛吧,我想是。

而棉花廠那句話,即一下反向道明了那滿腔的烏蘇(吳語,胡蘭成用「霧數」二字,但應該並非俗成寫法,故寧自另選二字),乃一個最壞的時代上無明君的原禍。

之所以生出英明領袖的期盼,乃泛泛大眾(如我),難免個人修養不足,才蓄起一丁點兒能量,就往往快速在日常煩瑣中消耗殆盡;連形貌都萎靡不振,要不落入犬儒無情,要不見於暴戾浮誇。

既然做不到不假外求,一個強大不息的正能量源頭,才自有了它的迫切需要。其實也不一定要借於葉問,奧巴馬也就是這個意思。自然、人事皆有周期,所謂一元復始,人心才有個盼頭,否則天地禍福只一味直線前進,還叫人怎麼個活法。

而回過頭來,我們就是久久盼不來也出不了那麼一個「只要他她站在那裏,大家就自然清明起來,做起事來都自會多帶點勁兒」的人,以及打那兒來的一種開創新局面的時代朝氣。

胡蘭成在不同的篇章,都提及張愛玲甚喜申曲的「文官執筆安天下,武官上馬定乾坤」。我們此番卻是從上而下,人人皆不知自身何位,更不知該當何事,唯唯諾諾甚至不是「做好呢份工」,而只求「保住我份工」。有時見著上樑不正底下營役著的孱弱個體,也只感難過。常識早已淪喪,每需當機斷事,孱弱個體除求索於指引此一「保命丹」之外,就只剩茄哩啡被盤問「茄蛋粄加底幾錢」時的陷於混亂。

本來這個星期有一篇稿是打算溫故知新,說說梁普智的《跳灰》(1976)。現在稿子不必寫,我也懶得翻看細節。但數年前首次看此舊片,即被當中的戾氣深深震住,片中差佬辦案,根本無所謂正義,印象中,所謂的「正邪」之鬥,不過是「望咩望」、「咩呀,唔望得呀」這種虛無的爛仔戾氣。卅多年後,香港特區警察竟然可以安坐警署連番強姦往報案的婦女,而更淪落者,竟然是事後社會彷彿像是處之慣然,傳媒很快就將之淡忘,而警方高層,又何曾就事態之嚴重出來道過半個歉、說過半句像樣的人話?

2008年的香港,都已潰爛至什麼世道。

回到《葉問》,電影裏的葉問最後憑其凜然正氣喚起了眾人的熱血良知,在葉遭暗算受傷倒地後,眾力即一發不可收拾,衝破日軍的防線、奮起對抗。這種因情緒上的相連相通而激發起的勇氣與力量,過去這幾年在香港也為一小群人深深體會了,不過最後,遭逢的又是什麼?請看這裏。

齊天大聖一朝離了花果山,留下的那一眾方寸盡失,怎不教各方妖魔欺負,且欺人自欺。又何況,敢問此地,從來都沒有齊天大聖,都不過是牛魔王暫來代莊。

而更更更更糟糕的應該是,你若說這個遊戲不好玩俺不玩了,回鄉下種豆子去,卻只怕是早已剷平那了南山,徒對南庭帝苑的牆根空悲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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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誕日更新︰

爭普選遊行衝突 馮炳德再判襲警罪成


【明報專訊】曾因保衛皇后碼頭而被判襲警罪成入獄兩個月的馮炳德,今年1月參與民陣爭取雙普選遊行時,被指以手辳撞向警員令他跌倒,再次被控襲警罪,馮經審訊後昨被裁定罪成,裁判官相信馮不滿警方收窄遊行路線而犯案,又指辯方證人與被告有相同政治觀點,下令將馮收押候。馮要在獄中度過聖誕。

裁判官把馮炳德(43歲)還押至明年1月7日,等待其背景報告,民陣孔令瑜在庭外表示會協助馮上訴。

辯方﹕為社會爭利益 無使用嚴重暴力

馮炳德被裁定罪成還押後,其支持者均感錯愕,部分人更為他落淚。辯方律師求情指出,發生於示威遊行的襲警案,與一般襲警刑事案不同,被告為社會爭取利益,並非使用嚴重暴力,事主亦沒有受到嚴重傷害。他又指被告正就皇后碼頭襲警案上訴,明年初上訴庭會處理其案件。

民間人權陣線孔令瑜在庭外不忿地說,馮當日只是普通市民身分參與遊行,並非組織者,又指警方當日多番挑釁。她又說,警方可對他們拳打腳踢,但當他們有所反抗便是襲警,她不滿警方以較嚴重的襲警罪控告馮。

裁判官林鉅溥裁決指出,辯方證人與被告有相同的政觀點,辯方雖指警員誣告,又指事主沒向醫生投訴被襲,而醫生報告也沒有指出事主被襲擊的地方有傷;惟林官指醫生並非調查人員,故無必要追問;而辯方針對案發繁瑣細節乃雞蛋裏挑骨頭。林官又認為,事主沒有必要弄痛自己,其他警員也看見被告以手辳撞向事主,他們並無誣告被告的動機,故有理由相信被告因憎恨警方收窄遊行路線而犯案。

控方案情指出,被告於今年1月13日參與民陣舉行爭取2012年雙普選遊行期間,於軒尼詩道官立小學門外以右手辳撞向警員李國柱的左胸,令他後退幾步並跌倒地上,其後他感到腰部疼痛。

Monday, December 8, 2008

擲出「節省」的回力鑣

似乎,在不同的社會結構,統治與被統治階層的差別,都可見刻劃在肢體運動的此消彼長之上。地位越高,每天需要消耗在衣食住行上的肢體運動就越少,因為都「外判」到了從屬者身上。以古時交通為例,權貴商賈的腿部活動消耗就轉嫁到了轎夫的肩膀與雙腿。那除了是一套重智力輕勞力的價值體系,還包含了對勞動的厭惡---勞動是指為滿足日復日生活所需而必得動用的肢體動作;故狩獵作為一種非日常的競技項目,即使消耗很大肢體能量,也不會生出代勞的需要。

人類文明的發展,某程度就是能量調配經濟學︰盡可能約減日常勞動、把能量節省用於非日常活動,乃「進步」的主導方向。在現代社會,這條削此養彼的程式則更添「(節省)時間」此一元素,於是日常勞動逐步由自動化系統代勞。

此消彼長的能量支配關係現在多由貨幣定奪,都市人消耗大量與基本生活無關的心智時間去換取貨幣,以求節省日常勞動,又繼而把省下的能量再投回心智,去開發能更節省勞動的自動化設置。(但最終「節省」出來的時間與能量,到底要用來做什麼呢?我不知道)整個系統自我指涉、循環不息,當「現代化」進展至此,又是否如德國社會學家Ulrich Beck所言,其實乃回力鑣一枚?

最近回中大,發現即使在校園這種本來頗素樸的地方,現下日常的自動化亦已達無遠弗屆之境,使我這個畢業不過十來年的校友,頓成劉姥姥。先說圖書館的廁所。扭動水龍頭這個動作的消失是不必說的,可是,當我站在洗手盤前不意想一揮手,手中一疊文件不巧剛好從掛牆肥皂液底下過,說時遲那時快,一束橙色肥皂液就像鳥糞一樣,準確無誤地落在我的文件上。我實在想不出自動感應的肥皂液除了能節省「按」一下的手指動作外,到底還節省了什麼。我一邊狼狽地以大量廁紙清潔那一灘橙色液體,一邊慶幸還好如廁後,座廁並沒噴出水花進行另一種代勞。

其後在飯堂。我拿著票子站在櫃台前等候食物,只一櫃台之隔的服務員向我呶呶嘴,示意我看遠在十丈外的電子顯示牌上的號碼,以茲領取。可我不正站在她面前了嗎?待食物弄好,她只輕喚我一聲就行了---甚至連喊都不必喊,因當時快收攤了並沒別人。我看看手上的號碼看看眼前的她,再看看十丈外的電子顯示牌,復把視線收回眼前,覺得那真是一個妙趣的士碌架迴擊。

我不知類似的自動化系統需得動用多少資源,卻很好奇,它除了介入並消弭了人與人之間的接觸點、把人約束到由機器代勞的規範裏去,到底節省了什麼又方便了誰?最後,這一切又和肩負教育大任的學府到底有什麼關係?(短版刊明報2008.12.07)

Sunday, December 7, 2008

為什麼要到中大上學


那天回中大參加「反拆烽火台」論壇,取道小橋流水,從崇基步行上本部。才走過了小禮拜堂,猛一抬頭,山腰的建築竟已了然入目,從前那一片茂密幽深的林子顯然是被修理了,稀稀疏疏剩下一副討好的乖馴模樣;以前那條忽隱忽現的蜿蜒石梯,也重新鋪砌得寬闊平整。如今拾級而上的確是舒適的,沿途收拾得乾淨明亮,沒了不知從哪兒忽然冒出來的枝椏,也再不必細心腳底,仔細哪塊石頭有高有低、坑坑窪窪可有積水打滑。走著,看見幾個年輕學生匆匆擦肩而過,我忽然發現自己罹患失語;原來我已無從向他/她們複述「我的」小橋流水經驗---當它已被修整得與城中任一條供人往返的安全通道無異。依山勢而闢幽徑,或去山勢顯霸道,此間鴻溝,恰恰點明了人力作用於外部環境時,到底是謙克涵蓄還是跋扈自恣。而又到底是前者還是後者,才是一所大學理應承傳之道呢?

爬著梯級我一邊喘氣,一邊想起了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的《為什麼孩子要上學》。大江從兩方面去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一是關乎生命的延續---「新的小孩」必須到學校與其他孩子一起學習,才能繼承「死去小孩」所使用的語言,把語言變成自己的東西;另外,就是為了「充分了解自己,與其他人連繫」。

容我把大江的答案稍作延伸,「延續」和「連繫」都不可能於真空中發生,因此外在環境必然參與構成了兩者的性質與內容。如果「新的人」不巧置身於中大,他/她會否發現前行者使用的語言已早被唾棄而像我一樣遭逢失語?於是「新的人」必然只能發現自己置身於歷史語境的斷層當中,或更乾脆必然只能是個「失憶之人」?至於「連繫」,當然總會有的,只是在一所從硬件到軟件建設均功利地以成本效益為主導的院校,我實在想像不出它能給予「了解自己」與「與人連繫」多少豐富內容與彈性。站在今日發展主義當道的中大,依循大江健三郎的思路,我卻只能達致相反的結論︰學生根本不必上學去。

而現下既一切皆以方便快捷效率為尚的話,那每個學生的家居房間理應是最理想的「學校」;從床上爬起來一個箭步衝前打開電腦上網,就已抵達「學校」,豈止是從崇基徒步到本部到新亞的時間、豈止是等校巴的時間,根本連交通路程的時間也都節省了(至於節省出來的時間都用來幹嗎?我不知道)。打開視窗乃至視像會議,不就跟如今坐在冷氣房裏一樣能進行「知識傳授」與「溝通」了嗎?再說,電子書既是未來之大勢,那麼就連圖書館也都引進了家門。

還上學去幹嗎?

不過,我是個老派人。當我氣喘噓噓終於爬到了本部站直了身子呼出一口氣,我都不過是低頭懺悔並起誓一定要好好鍛鍊身體;就算再讓我爬上新亞爬得口冒白沫,壓根底兒我也不會生出造個登山電梯的想法去遷就自己怠懶了的機能並以此為「進步」。所以,我這個反「摩登」而行的老派人,仍是深信年輕學生要上學去---去了解自己去與人連繫去承傳。於是,尚未被發展掉的空間就變得極為重要。而在中大,我想沒有一個公共空間比以烽火台為重心的百萬大道廣場,更能體現這些「要上學去」的理由了。

現今由「門」壓陣的烽火台,並非規劃下的產物,而是體現了終極關懷的前行者以行動演活的空間,甚至其命名,也是實踐的結果 ;一代又一代,烽火台既見證了歷史在行進,也把自己寫進歷史(註1)。當中的有機承傳,所指並非僵化的教條而是明辨是非的思辨能力;而要做到「充分了解自己,與其他人連繫」,也並不必然是遠離孤獨的浪漫過程,更多時候恰恰相反。就是在這個空間,年輕人學著去判斷去碰撞甚至受傷,捲進烽火的核心固然如此,即使退避到邊緣甚至討厭烽火,你也始終無法對它視若無睹。無可避免地你總會知道發生了一些什麼事、一些人在關心著什麼議題,無論你選擇站在哪一個立場、又有誰跟你站到了一起,你總要給自己一個答案以至最後更清楚自己是什麼、能做什麼、想要什麼。然後,慢慢轉化改變。

所以今天,當不同年代的中大人走到了一起「反拆烽火台」,不是為的貪戀那可被拆卸的一磚一瓦、更非因為那是一個可供畢業生留下「到此一讀」倩影的地標,而是在守衛一個以關懷行動開創、以活潑思辨繼往開來的歷史空間---歷史空間是不容被行政官僚勒令「休假」的。也可說,大家是在努力搶救那個「新的人」,讓他/她得以與其他人連結起來,去繼承前行者的語言並把它延續下去。

否則的話,弄個虛擬學校遙距授課,豈不更節省更合乎經濟效益?把學校閉/斃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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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銅鑄雕塑「門」於1987年始擺放於現位,但早於此,本部圖書館對外的這個位置就已是學生運動凝聚力量之所在,舉行過無數論壇與集會,「烽火」之名亦由此而來。「門」坐鎮後,就為這個公共空間更添鮮明的座標。

(《守衛烽火台特刊︳破壞王劉遵義特刊》)

Saturday, December 6, 2008

財政預算案諮詢---追憶老好時光



打從一開始,每見曾俊華出鏡,都覺著一種強烈的時空拼貼感。是次宣傳片,更連背景空間都配合了司長凝住的時代氣息---電腦這種高科技被完全擊倒。

Tuesday, December 2, 2008

出尖沙咀令人太累

(有這半個多小時的時間,本該用來做那些愈積愈多做來做去做不完的工作,但因為剛穿完一件窄得不能再窄的衣服,所以必須在此解鬆衣領)

那天看完CIA出來,就有點空蕩蕩。也不是說不好看,但總覺著像是缺了點什麼,未能滿足。得不到雪花高或大保齡的那種滿足,我想應該是,雖然兩部片子其實都早已印象模糊。帶著猶未盡意的高安兄弟黑巧克力,我走在城市邊緣的街道上就覺著了一點荒誕。這麼小的一個城市那麼多人(不把流動人口計算在內也有七百多萬人),全然的陌生人,可也就演戲一般,明明隔著0.5毫米幹著同一般的事,卻又不去說破,視彼此如空蕩無存,沉潛在單人或雙人的呼吸氣泡中。其實是非常怪異,全然的一個個孤絕的個體,竟可如此組織成一個社會,看上去又井然有序、相安無事。

哎……還是沒能把那荒謬準確捕獲。

車廂裏有那麼多的人。自母體爬出來呼吸第一口氣開始,把身體用了十年、廿年卅年、或更長久,就各自背負了自己的deformity。要去問如何都把身體用壞了,牙齒爛掉雙肩失衡眼裏的神彩消褪脊椎曲折心都傷透仇恨爬到臉上還有細紋……都是殘忍有趣的問題。然後拋一拋嘴角的輕蔑,各去擁抱自己的孤絕,也只有退縮在孤絕裏才能安全地詛咒孤絕。

帶著這般單人藍色氣泡,我到尖沙咀,周末的下午想靜靜吃一頓午飯。上五樓有一家常去的café,食物可以入口咖啡還可以,主要是不開冷氣有窗有風也有天。老式電梯門打開,café總是可以躲懶竟還未開(因著它的躲懶無法不想起遙遠的my coffee)。鎖著的門口地上攤放了送來的麵包蔬菜,看上去好幸福好溫暖,但我實在是餓等不及去吃它們。就對自己說,反正本來就只打算喝mint chocolate,咖啡本來就是要錯過的,所以沒有損失,也暗下希望周公能接收到我的用心良苦。跌跌碰碰回到大街,人還是那麼多只有更多,剛好轉角有一家Delifrance就撞了進去。經濟不好吃一個自助午餐也要花四十多塊,坐下來看看手上捧的是什麼,令人驚嘆。我後悔沒有帶相機或手機沒帶攝錄功能,因為這必定是我的最後一頓Deflifrance。用匙羹攪動水汪汪毫無內容更談不上味道的餐湯,還有兩截乾癟可憐發育不良的麵包頭,腦中馬上浮現了Oliver Twist,繼而是二戰紀錄片裏的配給午餐。用四十多塊錢去買一種經濟蕭條的感受,應該還是值回符號消費的票價。只可惜人在餓極的時候,不能以符號填飽肚子。

感受完配給食物後,時候還是早,就走到加連威老道,沿途有店舖貼出消費救港。我覺得大家都很有心,好像購物購得比平日還瘋狂。在嗡嗡嗡興奮的人聲喧鬧中,只見衣服鞋襪在狂亂起舞,我忽然覺得異常鬱悶,但想來想去找不出半絲線索。為什麼呢?我看看一邊的前東英地盤,還有更遠處的前海悅,忽然荒涼得不知所措起來。為什麼呢?是因為CIA是因為喝不到咖啡還是因為二戰式午餐傷了脾胃?我不知道,那條情緒小魚依然潛伏而狡猾不現形。

其實出尖沙咀是為的白先勇講牡丹亭。前個月為了考試,竟錯過上昆的巡校演出,只好聽聽講座,以求親近。其實我不該選擇在街上感受民情,應該早早退守書店。被那麼多文字包圍,腳步漸漸站穩,同意的不同意的,都好,都彷彿一根根救命稻草,很快就織成一葉輕舟,渡我回魂。再後來講座開始,白先勇果然神采逼人,而那些零碎的牡丹片段就更是潤澤了扁舟上的毛毛躁躁。

我終於看清了魚的面目。

Sunday, November 23, 2008

外賣定攞走

吃車仔麵的店家就是有點不同。與茶餐廳的喧鬧江湖幾乎走到了正反面。在茶餐廳可以躲進別人的喧鬧,吃車仔麵大家淹沒在集體的孤寂中。嗦嚕嗦嚕,彷彿只有這才是最合理且被容許的聲音。連店家下麵煎豆腐都有一般嫻靜,對喇,我並不是指氣氛緊張的寂靜,而是一進門來都自然的讓聲音休假去了。就算不是落單,瞧那對父子各有各的發呆,那對姐妹明明在我旁邊閒話,但我又實在聽不見她們說的什麼。

可是我總突兀。見店家忙著沒功夫過來就自己走前去,像是把她嚇了一跳,於是問我︰外賣定係攞走?

太明顯我這個人雙倍地使人感到不在地。常常使人尷尬,我也不好意思。

Err……係度食,唔該。(類似這種節骨眼,總教我想起好多年前的一套獨立電影《海底隧道》,裏面的一句對白︰「阿…阿媽啲飯」)

《海角七號》阿嘉闖台北失敗回墾丁,一頭栽進老家的床就蒙頭睡大覺。那一剎,說不出有多渴望、妒忌他的那張床。我大概就是因為永恆地失掉這麼一個可以「回去」的老家,無論那該有多破敗。

看這部電影就無來由感動,音樂一起就感動,莫明其妙腹際全無內容就抽蓄。可他媽的就是被感動了。雖然人家的鄉情鄉愁半點不干我事。

回過頭來,電影演完大概一半觀眾一起排隊上廁所。這種時候劇情討論就從隊首流言到隊尾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前後都是OL樣女子,頭頭是道論著「不可能嘛兩天就寫出一首新歌」、「對喇剛寫好根本都沒時間排練嘛怎可能一上台就演那麼好」、「喝醉酒真的會連自己敲破玻璃都記不起嘛」。我怎麼就是從來不能在這種地道裏感受親切乃至對觀者的現實執著莞爾。難道只為的欠了一道「藝術再現」不成?

種種落差也好錯摸也好,就好比我總以為白水的《小船》是一首老歌新編,卻原來是原創。但情緒是對極的。

《小船》(曲/詞︰白水)

春風吹去人已老
白雲朵朵飄
你的倒影已不見了
小船兒靜靜搖
  
我的故事還真不少
孩子們把歌唱
她的腳步已走遠了
回頭看不到

Saturday, November 22, 2008

「傳統」--- 也只能作其否想

在寫前一篇文章的時候,其實就一直想起去年讀的《香港大老---何東》。僅開首論及「涉外婚婦」一段,即可見香港這個置身獨特歷史時空的地方,與內陸地區在「傳統」上開出的差異。
於是,當我們如今每曰什麼「中國傳統思想」,都務必小心contextualize,諸如比方什麼「中國人傳統性觀念都很保守」之類,都絕非是可以隨便taken for granted的。

先在這兒抄一段有關「涉外婚婦」的解釋,作為思考香港「傳統」的一條線索,並窺見當中的複雜性(亦因此,在香港的現代化論述中,那個「傳統與現代」對立的二元框架就更顯複雜了---儘管這個框架至今仍某程度在局限著我們的想像,對現在、過去、未來的線性想像)︰

「香港開埠時,人口只有數千人,其中相當大的一部份,屬於「以舟楫為家,飄泊無定的船民」。之後,除了歐洲人陸續東來外,華南沿岸一帶流離失所的鄉民也先後擁到,這些人不是打石匠、手工藝匠、小商販、農民、僕役和搬運工人,便是無業者、罪犯和亡命之徒,品流頗為複雜,至於女性佔總人口的比率,更低至只有二成左右,性別分布極不平衡。

所謂船民,即散布在廣東、廣西或福建沿海一帶的「蜑家人」,亦稱「艇民」或「水上人」。……在傳統中國社會,「蜑家人」一直與「漁戶」、「樂戶」、「丐戶」及「惰戶」一同被列為「殘民」,既沒甚麼身份地位,亦遭到輕蔑和歧視,屬於被拋棄、被驅逐的一群,處於社會的邊緣位置。由是之故,他們既不准上岸定居,又被禁止與陸上人通婚,甚至不准讀書識字、考取功名,連上岸後穿上鞋子也不被接納。

雖然「蜑家人」世世代代寄居水上,但他們並非單單依靠捕魚為生,還從事水上各種客、貨運輸業務,與陸上居民保持著相當緊密的接觸。由於「蜑家」女子在勞動上佔著重要位置,她們在家庭裏反而跟男子沒有輕重之分。據對「蜑家人」及「蜑家文化」有深入研究張壽祺分析,在「蜑家人」的家庭,當親友前來探訪時,男女主人均同時接待來訪者,沒有像陸上居民那麼,顯示「蜑家人」較能擺脫男對外、女對內的規條。

由於種族文化上的差異,歐洲人來華初期頗受歧視。普羅民眾既不願意與之接觸,滿清政府也嚴格規定他們的活動範圍,至於「蜑家人」生活和作業的珠江口一帶,恰好屬於清政府允許歐洲人活動和出沒的區域。正因如此,兩種同被滿清政府列作「不受歡近」的族群,便在那個獨特的時間和空間內有了相遇和接觸的機會。

由於「蜑家人」屬於厼邊的一群,與「蠻夷番鬼」接觸和往來時反而較能放下傳的制約和禁忌,也較容易向一種價值體系傾斜、轉換和調適。正正因為沿海一帶「蜑家人」缺乏主流社會的「國家民族之政治意識和道德情操」,他們---如盧亞景---在鴉片戰爭期間曾經違背了清政府的禁令,向英國軍隊提供糧食補給,因而被當局指為私通內外的「奸民」,不容於鄉里。

香港割讓後,由於遠渡而來尋找發財機會的歐洲人愈來愈多,彼此間的接觸交往也日見頻繁,至於一直被殖民地政府視作「支持者」的「蜑家人」,活動也變得愈來愈活躍。透過與歐洲人的聯繫和提供各種服務,「蜑家人」不但改善了昔日飄泊無定、屢遭白眼的生活,還因掌握華洋貿易日漸膨脹的商機而迅速冒起,成為當時社會一股重要力量。

對於長年累月隻身客居異地的歐洲男子而言,事業及旅途上的時起時落,有時難免會有寂寞孤獨的感覺,從而希望尋找一些慾肉及心露上的慰藉。然而,足不出戶的良家婦女很少會在開埠初期移居香港這個被視作「奸民罪犯麕集之地」,至於自幼追隨父兄穿梭於碼頭之間賺取家計的「蜑家」女子,反而因為「搖著舢舨接送來往於輪船的旅客和貨物」等工作的關係,與歐洲男子有很多交往和接觸的機會。

……歐洲人結識華人女子的目的,很大程度上只是為了滿足一己私慾,根本沒有想到會與她們「山盟海誓、長相廝守」。也即是說,那時期華洋男女之間的關係,很多時只屬肉體與金錢的交易,根本就沒有真摯的感情基礎,更談不上有甚麼婚姻上的名份和承諾。對於開埠初期那些與歐洲人生活在一起,並由他們照顧及擁有的女子,社會稱之為「涉外婚婦」。

……「涉外婚婦」冒著被傳統社會驅逐和排斥的風險,與洋人生活在一起,洋人自然也會投桃報李,給予一定的經濟支持。據施其樂的分析,洋人一般會以津貼、禮物、信託基金、出租物業或貨款計劃等不同形式維持「涉外婚婦」的生活。若果運用得當,某些「涉外婚婦」甚至可以積存一些財富,從而鞏固並強化本身經濟獨立的地位。

有一點十分有趣,由於經濟上的相對獨立,那些薄有積蓄的「涉外婚婦」後來甚至走上了置業投資之路。香港開埠後,一方面是人口的不斷增加,樓宇價格或租金因供不應求而拾級而上;另一方面則是因為當時可供選擇的投資產品(如股票)不多,物業便變成了奇貨可居的投資。從施其樂的研究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很多單身華人婦女在伊利近街、卑利街及嘉咸街等「涉外婚婦」經常聚居的地方購置物業或土地,做了「業主」或是變成了「地主一族」,情況十分特殊。

在傳統「三從四德」思想影響下,儘管寡婦有權分享丈夫遺留下來的財產,但絕大多數中國婦女仍不會(也不太可能)以自己的名義擁有物業。「涉外婚婦」卻不一樣,由於她們大多來自「蜑家」,較為講求男女「平等」,至於沒有「出嫁」,又可令她們免受「從夫」教條的規範,加上財政上的相對獨立,並母兼父職撫養子女成人的過程,又強化了她們在子女心目中的地位和角色。正因如此,她們既有較大自主性,亦能以自己的名義擁有財產---尤其是土地及樓房一類極為重要的物業。

「涉外婚婦」既然能以自己的名義擁有財產和物業,自然也有經濟上的自決和自主權力,這種權力,也可從她們生前或死後能按自己的意願分配或安排自己的財產中看出來。……

……單從那些女性遺囑而言,我們認為,在那個年代,「涉外婚婦」能以遺囑的方法,安排自己的財產,明顯是一個既獨特又極不簡單的新興社會現象。這個現象,不但進一步說明部份女性已因經濟獨立而逐步走向自主和自立,還實實在在地返映出她們已開始接納西方的傳統和制度,從而看到東西方思想及制度相互調適的一鱗半爪。」(鄭宏泰、黃紹倫著,《香港大老---何東》,頁50-56)

文化承傳

早前去聽「香港文化與社會研討會」,一整天會議下來,尾聲總結時,話頭轉向文化的承傳問題。一時,沿著現有的「四代香港人」順藤摸瓜,世代論的斷代方法、代際割裂的情況與互動期盼,都成了不同與會者切入「承傳」的關注點。會議的結尾算是開了個頭,但要論及香港的「文化承傳」還真是千頭萬緒待將從何說起。

首先,承什麼傳什麼呢?若把範圍約束到家庭這個最切身的「承傳」單位進行微觀,則香港這個「移民社會」所構成的複雜性應可表露無遺。沒錯,若僅以年齡分代,一個家庭上有很老下有很小的話,確是能分出個三、四代人。可是,張家的四代人和李家的四代人並不必然能在歷史時空中平衡地彼此對應、在文化感知上相互參照。因為張家的第一代可能戰前已在香港落地生根,李家的第二、三代乃八十年代移民,再有個陳家的第四代很可能成長於跨境家庭。於是不僅縱向的「代溝」更添跨地域跨文化的變數,即便是同代人,彼此間的異同隔閡也有待疏理。箇中駁雜可以是既生產了經濟差異、卻又不止於階級類別的多面向區分。

那麼,在這般駁雜的脈絡中,家庭(包括大家庭、小家庭,單親、跨境家庭等等)作為其中一個發揮著重要「承傳」作用的社會單位,一代又一代之間都在承什麼傳什麼呢?縱橫交錯間又存在多大的同多少的異?

我想,剖入的關鍵詞可以是「流動變異」,與從中開出來的「協商」經驗。

外來者脫離了原有社會結構,仍活在身上的只會是支離的文化碎片---無論那是民間傳統俗成還是社會主義中國的烙印。這些零碎的文化價值,當投入到「香港」,無可避免遭逢變形,協商的結果倒成了「香港經驗」之一種。那麼,與其把「承傳」降落在一種穩固的「文化」想像上,我們是否更應去細探「協商」(或其失敗)這種指向務實的存在經驗?

站在這個角度,那頂「中國文化傳統」源頭的大帽子就有點罩不住了。尤其當我們遙望上世紀五十年代的難民社會,不禁要問,那二十多年後被「現代化」掉的,到底是哪一路的「中國文化」、「中國傳統」? (短版刊明報2008.11.16)

Thursday, November 20, 2008

劉遵義令人非常疲累---先來反拆烽火台聯署吧

自從劉遵義零四年出任香港中文大學校長以來,么二不過三地,幾乎每年都有新「搞作」。作為一個曾經的中大人,不得不說,這幾年覺得非常疲累、神經衰弱。

昨天手裏拿著一份2007年的Campus master plan of The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老實說,真的以為自己拿著一份碧桂園樓盤簡介。求(交通)快捷方便、求豪華是一定有的,但請問「快捷方便」、「豪華」,和辦教育有什麼關係呢?---若非全然背道而馳。喜歡搞地產的人理應一早走去搞地產。為什麼總喜歡欲蓋彌彰?數碼港、(傳說中的)中藥港,中大現在也可算進一個。整份藍圖,看不出半點尊重、培育人文素養的思維與實踐。

很令人痛心,這所曾經美麗(註︰所指是富人文氣息的校園氣氛,而非揮霍了多少金錢)的校園,如今先是在視覺感受上就是令人發瘋的。你真的難以理解那個勒令把小橋流水沿路斜坡樹木草叢理清得像老頭子頭上僅剩的稀毛的人,那樣的人,是用怎樣的頭腦去看世界,又看出一個怎樣的世界。然後,在這條被修理的禿頭路上,加砌一度什麼圓拱形門洞,就以為有了「中國文化」。對的,暴發戶家裏往往就有很多「中國文化」。更別提那些什麼七彩蝦條、黃色蛋卷等奇形怪狀的新大樓。

過去這三、四年,過不多一會兒,就會有消息傳來︰中大要改變中文授課的創校根基了、樹都被砍了、小橋流水變藍水渠了、學生報情色版遭傳媒報導後校方立即劃清界線予以嚴懲。在這一連串破壞中大傳統、破壞校園環境、破壞校方與學生應有的溝通互信關係之後,當下,校方又在認為完全沒必要諮詢的情況下,要拆烽火台---一個延續了中大人異議精神的物質空間(至於那個所謂的擴建理由,偏偏劉遵義又自打嘴巴,稱新書院沒必要建圖書館,因日後向數碼化邁進、電子書才是未來走勢云云)。

有人或許會說,校方說了只不過是拆走一年而已,一年之後一磚一件都會復位。

但我要說,若擲下承諾的是錢穆輩先賢,大家尚是可以放心的(不過這個假設難以成立,因為首先他就不會幹出這等被稱為拆人祠堂的舉措);不過,對於劉遵義治下的校方,根據過往種種劣跡與當下的種種閃爍其詞顧左右而言他,實在找不到任何信任的基礎。一朝拆了就是拆了,到時米已成炊,會否復原、何時復原、復原後遭周是否仍有現今的空間聚眾,都一一是疑問;並且,再不容我們過問。(天星鐘樓不也還你一個全新復古版嗎)

我真的很怕,人的情感與記憶,在這個中大校園擴大版的社會裏,是異常脆弱與不堪承受消磨的。再這般下去,我怕自己也終會變得全然無所謂;匆匆寫下這些文字,恐怕也是出於對害怕的反抗。

為什麼呢?為什麼一個肩負教育重任的機構,要與愛惜愛護學校的學生、校友為敵,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摧毀一代又一代人對一個地方難得的一點情感歸屬、價值歸依?而最令人痛心是,這一切竟是假借教育發展之名而行之。

不只是烽火台的去留問題,事實上,整個中大未來的路向,都不應是姓劉的一個說了算的事。

但當下先處理最迫切的問題(校方一直不肯透露圖書館擴建工程的確實動工日期)。是否中大校友都好,都可以出少少力,讓朱銘鑄造的「門」繼續鎮住烽火台,不容他人動它一分一毫。

聯署︰中大學生會反對拆卸烽火台聲明

Wednesday, November 19, 2008

都發神經了

blogger是發神經了喇,一直scroll下去,有幾篇無緣無故字型忽大忽小,但是click到文章裏面,卻又不見有問題,而且怎麼改都無效。
幹什麼?都瘋掉了嗎。

Monday, November 17, 2008

劉遵義欲拆烽火台

繼破壞中文大學中文授課的根基、砍伐前人植樹後,劉遵義的新目標是拆毀延續中大自由辯論與表達異議傳統的烽火台。

(轉載自蘋果日報) 中 大 擬 拆 烽 火 台 學 生 憤 怒

【 本 報 訊 】 由 於 中 文 大 學 的 圖 書 館 不 敷 應 用 , 校 方 建 議 在 圖 書 館 對 開 地 點 向 下 發 展, 興 建 地 下 圖 書 館 , 但 地 面 的 大 學 廣 場 ( 即 學 生 俗 稱 的 「 烽 火 台 」 ) 將 會 被 拆 卸 。雖 然 這 個 見 證 中 大 學 生 運 動 發 展 的 集 體 活 動 空 間 , 三 年 後 工 程 結 束 時 或 可 重 見 天 日, 但 學 生 會 及 校 友 會 均 對 建 議 感 到 憤 怒 。 校 方 則 指 方 案 尚 未 落 實 , 仍 在 諮 詢 師 生 意見 。 校 長 劉 遵 義 今 日 出 席 由 學 生 會 舉 辦 的 對 談 會 , 接 受 師 生 們 的 質 詢 。   記 者 : 梁美 寶 、 譚 暉

消 息 人 士 透 露 , 中 大 圖 書 館 擴 建 小 組 近 日 討 論 本 部大 學 圖 書 館 的 擴 建 工 程 , 初 步 通 過 在 圖 書 館 對 出 廣 場 擴 建 作 地 下 圖 書 館 的 計 劃 , 即現 時 被 學 生 稱 為 烽 火 台 的 大 學 廣 場 及 朱 銘 的 雕 塑 品 「 門 」 的 現 址 。 據 悉 , 由 於 工 程需 挖 地 至 一 定 深 度 , 烽 火 台 及 「 門 」 均 受 影 響 , 需 被 拆 卸 及 搬 離 原 址 。

只 保 留 「 門 」 雕 塑

小 組 曾 研 究 仿 效 美 利 樓 搬 往 赤 柱 的 形 式 , 保 留 烽 火台 一 磚 一 瓦 , 但 經 評 估 後 , 發 現 所 需 費 用 太 昂 貴 而 擱 置 。 小 組 亦 指 會 保 留 「 門 」 ,只 是 工 程 期 間 需 放 置 其 他 地 方 。 立 法 會 文 件 顯 示 , 中 大 圖 書 館 擴 建 工 程 所 需 經 費 為一 至 二 億 元 , 預 料 2009 年 展 開 工 程 , 2012 年 竣 工 , 即 烽 火 台 與 門 需 與 師 生 暫 別 三年 。

中 大 學 生 會 指 拆 卸 烽 火 台 的 建 議 不 可 接 受 , 外 務 副 會 長 周 澄 批 評 , 校 方作 出 建 議 前 並 無 諮 詢 學 生 意 見 , 極 不 合 理 。 她 指 , 烽 火 台 對 中 大 學 運 非 常 重 要 , 並擔 心 待 工 程 完 成 後 , 校 方 拒 絕 還 原 烽 火 台 。 學 術 幹 事 李 敏 剛 說 : 「 以 前 學 校 想 將 『門 』 放 烽 火 台 都 一 度 被 質 疑 , 係 咪 用 阻 止 學 生 集 會 的 活 動 , 家 仲 要 拆 卸 , 即 使 係 幾 年 都 唔 接 受 到 。 」

(全文……)


相關︰為何拆烽火台﹖為何建圖書館﹖——劉遵義會見同學記事之一


前言不對後語,不知所謂。

Saturday, November 15, 2008

酷物微鑑 (12) --- 黑暗的逃生路

大概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開始吧,大部份新落成的大廈,電梯與樓梯正式分家。電梯門打開,只見或寬或窄的過道與緊閉的門戶,那一級一級需要耗費氣力的梯階,從肢體運作與日常視域中消失。

從那時起,這城市裏許許多多的樓梯在現代建築布局中被包圍隱藏,成了一個不見天日、幾近被遺棄的中心。除了倒垃圾,一般我們都不會涉足隱於防煙門背後的樓梯間,而且一放下垃圾袋也多下意識急急離開。久之,我們最熟悉的居住(或工作)環境就衍生出一個陌生的「危險地帶」。若在並非停電的日子無端取道樓梯,一邊聽著自己的腳步聲拾級而上,要是忽而噠噠噠走來另一個人,彼此必定上下打量,提防之意比起孤身在異鄉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大家都超乎「尋常」,於是就似乎別有所圖了。

可是,當防煙門以外的明淨世界把所有人都巨細無遺地映照在所有人眼中時,「危險地帶」倒又生出一種反調的「安全」意義。後樓梯是白領族開溜煲煙的好去處;難捨難分的小情人偷一角梯間痴纏,抵禦、延緩了一牆之隔的歸家止步;甚至,要躲避周遭過多的善意關顧,梯級也可讓你靜靜坐下埋首獨抱雙膝。

若我們的目力能穿透大廈的光鮮表面,就可看到貫穿大廈中心的昏黑樓梯是多麼具包容性的一條羊腸道︰除了接收各家各戶急於掃諸門外的舊物廢物,還容納被光明世界排斥和遺棄的各種言行慾想。

而我們更不能忘記,在發生事故的危急關頭,能幫我們逃命的斷不是那快捷方便、受到嚴密監視的現代電梯。儘管黑漆漆的樓梯並不保證必然能安全抵達彼岸,但卻是唯一的逃生之路---如果不打算坐以待援的話。(刊明報2008.11.08---系列完)

(Despite the space-time disparity, I somehow still find it pertinent to end this series by inserting the image of a work by L.S. Lowry in 1929: "Returning from Work".)

還有,此篇交稿翌日,報章頭條是富善村電梯墮下事件。真嚇一大跳。

Friday, November 14, 2008

酷物微鑑 (11) ---高空擲物

到公園去的那條路上,每經過屋苑的其中一座大樓,我總會從直線徧離、繞開半個弧圈。因為那半圓範圍內三天兩頭就攤著從樓上擲下的物事。多是食物殘餘,有果皮、魚骨頭,也有剩菜飯羹,從著地的中心點向四處散開。也曾經遇上有管理員來察視,但一抬頭密麻麻令人昏眩的窗洞是太完美的掩護,並廚餘畢竟是噁心有餘而殺傷力不足,事情最終也就不了了之。樓上的繼續展示他家吃了什麼,我也繼續繞個半圓而行。

但我無法習而慣之,視穢物若無睹。每遇上地面散開的那一堆,總覺得那明明是一種信息。但說的什麼呢?接收無效。是一種怎樣的慾望驅使人把從嘴邊遺棄的食物一一展示於人眼前---還要是逼著你看?

「懶,貪方便」是最牽強的答案,尤其當那些剩物都已是用塑料袋裝好了才一整袋扔下。繼而登場的會是心理專家,但常見的隔空指點江山,也不過是給那未知的黑暗,封貼一個明亮的名字而已。那些每在重大事故發生後亮相媒體的各路專家,更像是披上白袍的現代祭師,為眾生求一個安心罷了。

公屋比較好辦,從幼稚園給髒小童蓋黑豬仔的邏輯,發展出住戶扣分制︰擲物扣分,扣光就「趕出校」一乾二淨。也一如成績差被踢出校的學生一樣,擲物者是否繼續擲物,則已是另一座大廈另一群居民的事了。但不達標或踩過界的生命既屬「燙手山芋」,那「另一」又在哪裏?

現代文明的弔詭是,在愚人船消失的同時我們卻辨別(生產)出更多「愚人」。當管治、區隔之手把社會圍按得密不透風,擠壓之力只會令其內爆得四分五裂,卻依然不會跌落一塊碎片、騰出一個鬆動喘息的空位。(刊明報2008.11.07)

Thursday, November 13, 2008

酷物微鑑 (10) --- 居不可無竹

竹子作為一種人格喻意,是早已淡出我們的生活日常,充其量只是給鎖在封塵的書堆裏,必要時給「中心思想、人物性格」這類試題召喚一下。然而竹子作為一種實物,卻幾乎天天日日仍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晃,連帶「不可居無竹」也生出一般新的解讀。

竹子如今告別了詩人、風月和酒,與工人和帆布打交道。從我家不同方向的窗戶看出去,無論把眼睛投向哪個方位,都必定能見到身上長出一個個藍白疙瘩的大樓。過去一兩年間,樓市可興旺了,每一賣一買,那頂大不過千來尺的格局裏就也來大興土木。於是一個個疙瘩就長了出來,以竹子為骨,以藍白帆布為皮。

我每日窗前讀書,眼睛最是管不住要往外闖。工人們身手都好,貓子一般躬一下身就從窗洞鑽出來,借一點花槽或下層窗簷的力,就打好丁字鐵然後開始搭棚。工人腰間綁一綑鐵線圈,或跨或坐於最先搭好的竹子上;他從腰間抽出一根根鐵線圈來捆扎竹子,動作利索又富節奏感。坐著時,雙腿懸空晃蕩,是個氣定神閒的編竹篾師;貓下身子時,又看著像插秧。才一個上午,棚架就給賦予了形狀。

可是……回過頭去問一個問題,為什麼置新家非得把屋裏屋外徹底翻新不可?我就親眼看見,對面一家明明新裝修了搬進去,住不到兩三年搬走,下個新戶主一來就又馬上把單位煎皮拆骨。如此這般,徹底裝修就是徹底去掉一個不知名他者的氣味,並烙上個人品味風格的印戳。或許裝修比押在銀行的屋契更能讓人踏實地感到「擁有」。

金融遇海嘯,大概將有一段日子---儘管可能很短---我都難以裝修震耳作為讀不進書的藉口了。竹子投閒置散,工人們就更要呼慘了。(刊明報2008.11.06)

(光是這個畫面中,就可見有四家在裝修,三戶屬同一座大樓。而我猜,那些人家公園裏載歌載舞的,再怎麼好氣量,大概也沒能耐唱個朝九晚五年中無休吧。)

Wednesday, November 12, 2008

酷物微鑑 (9) --- 到公園去放風


一次到觀塘舊區走走,簇擁著在人堆中左擠右擠,滿目是小販攤子上擺賣的貨物,日常又便宜。忽而我的視線穿透人群而抵達喧鬧街頭的中心,卻反高潮發現那裏是一片冷清︰我看到一個空洞的鐵籠
---只差沒個上蓋。透過綠色鐵絲網格向裏看去,一個局促的空間裏有三數個阿伯坐著,或讀報或發呆,與「籠」外的市民活力全然是另一種氣氛另一種節奏。若從空間預設的功能描述之,我應該說「阿伯在公園裏休」,但我的眼睛卻告訴我,綠色圍網中的老人實在更像是囚人放風---雖然我全無冒犯之意。

手頭剛好有一張友人所攝那一角觀塘街頭,俯瞰的角度讓我把「鐵籠」與周邊的涇渭之別更是看得分明。平面視之,小公園呈三角形,活像一把三角磋硬生生把市面熱鬧切走一角;靠邊分布了五張灰色長凳,中間有一小撮不會比長凳更長更寬的綠色植物。一個黃色的垃圾筒在整片灰冷水門汀上已是公園裏最醒目的一點,此外再無他物。也正是巧,拍下這張照片的檔兒,公園裏一個人也沒有,照片中央就空著那灰冷的一塊;於是,就更與周邊相映成大異。三角磋其中兩邊緊貼者密麻的舊樓,剩下臨著馬路的一邊,盛開著兩排色彩繽紛的太陽傘,底下那小販們生意正忙乎,從傘邊溢出的街坊路人,擠得都快要散落到馬路上去。同一街道上如此極端的使用密度落差,是這個城市在空間規劃上陰陽失調的蛛絲馬跡。難道怪責街坊們不懂珍惜善用?只問誰個喜在籠中放風。

籠中小公園當然並非觀塘奇景,遠至鹿頸小村也有同類設置。也不知是有心還無意,明明原意是讓人放輕鬆的,卻總要添些蛇足去褫奪那一層意思。(刊明報2008.11.05)

Monday, November 10, 2008

回復鬆散偏軟

躺在床上的時候,只要我願意稍微把頭仰一仰,就能看到天,剛好無遮擋,四方框正全是天。有的時候,譬如今晚,還能依稀看到雲。就這般躺著,房間開著音樂(對,音樂,不是歌聲;古琴有點膩的話,竇唯最好),看著微微泛紅的雲,走得比較慢,卻還是有風,那遲了多少的涼意吹進來。平躺著,許久未嘗的平靜。連窗外的車聲,都沾霧染潮,竟像是溫柔向我。

通過了資格考核後,我才發現其實自己對電視無絲毫欲望(也由此可見它是多麼不容抵抗的逃避溫床,一曲EYT怎不精確)。於是多出了時間,卻發現良夜更短。

過去幾個月風風火火,與其說是在準備考試,不如說是在細味焦慮守伺不安。於是兩個星期內就看了四齣電影,有兩齣是同一天看的,在《無用》與《傘》之間開溜旺角逛街,結果淋了最暴烈的一場雨,掙扎來掙扎去淋濕半邊肩膀到最後還是投降又替家門口那一排傘再添新員。捋著半潮的衣袖縮起脖子抵禦無人影院的冷氣,我卻其實一點都不討厭圓方。因為它刺激。你無法偷懶佯裝慣性對應如儀,於是只能反應思考反應。或許這個緣故,Beyond的《情人》一下就刺入最柔最軟。啊。連最後,那平日不太耳喜的左小祖咒,都想跟著一起揮舞狂嚎《愛的勞工》。

《字花》(16期)裏郭詠詩問得委婉,說好像看到了賈導對馬可有些意見。賈坦承,又隨即一下把矛頭轉向,把自家也拉下水一同濕身。對,應該正是有了這層reflexive的意思,所以觀影時才會對「批判」產生猶疑或遊移。不過,當批判的意思在幾近降落絕對的時候忽又拉開去,並不代表那一下的劃破不凌厲。老實說,那些影像自己的話不比開宗明義的「批判」更有力說得更多嗎?

當馬可講完一段關於現代化大規模生產如何異化了工匠、如何扼殺手工藝的獨特性的話之後,鏡頭下就是馬可自己的工場,那些在昏黃燈光下進行手工編織的女工,又待如何與之前那一段(太明擺著是書中理論)「對話」---若不打算用太重的詞彙?她們與親手製造的產(商)品、與購買者之間又有多大的關係、規模雖小,但又和流水作業有多大的區別?而更重要是,一開首我們就已被告知,馬的「作品」,那些工人在不透氣的車間裏密密縫的衣布,稍後就被掛到了光亮高級品味風格化的店舖成為價值不菲的時裝,並載負一套關於衝破主流的理念。

在《字花》的訪問裏,賈也提到了馬把衣服材料埋在泥土裏一兩年來表達記憶與時間感(還要是特別選購的某種指定泥土),於是片末那堆礦工們洗澡脫下的衣褲鞋物,它們那豐實的、沒載負目的的、不為獨立自我來表演的骯髒,就強大得把人心撞到牆角上去。就是如此。

不過賈的寬闊(厚)在於他只為暴露悖論(這個詞也用得寬厚),而非要使人落入難堪,所以才有那些我稱之為快要著落又旋即拉開去的處理,使「批判」變得飄離、不絕對,於是又同時囊括更廣,包括把自己(的影片)包進去。

再把影片在腦子裏過一遍,想起了梁文道論格拉斯的《蟹行》︰「或許,這就是蟹行的理由。因為那可以條理分明不懼紛雜地疏理歷史的人,反而是立場最鮮明行動最危險的人。如果歷史複雜,我們也只能用複雜的手段切入,哪怕因此隱晦吞吐。」(《讀者》)

毋寧曰判斷,過程中,也判斷自己,自己站的位置。本來沒打算談這個,卻不想寫著寫著,就出來了。主要是,在這短短的時日裏,看了比往日多的東西,都要裝不住了。其實,本來最想還自己的舊債是蝙蝠俠The Dark Night。嗯,還有兩集《七女性》,和劉索拉。

(初寫於奧巴馬當選之夜---一個愜意靜深的夜晚)

酷物微鑑 (8)--- 樹木疲勞

還真沒在別的城市見過這般怪模樣的樹,看著就是滑稽。一開始只是在樹腳的位置---哎,不對,是在燈柱底部和凳腳的位置,貼上一圈圈黃色的黏性膠布,把不幸撞上去的飛蟲蚊子黏住。那種在別處用以提醒市民前面有台階、不得超越邊線的鮮黃顏色,在四周皆樹木青草的公園裏,算得耀眼。黃圈圈後來貼到了樹腳上,現在更往上爬,貼到了樹身、貼到了枝椏節骨眼上。貼了兩三塊黃色膠布的樹,遠遠看去,活脫是一群靠「脫苦海」度日的長期病患---尤其是那些樹樹幹瘦削、枝葉疏落,一派萎靡不振的樣子。

至少在視覺層面,驅蟲貼的效果與健康意旨背道而馳。或許,是我把「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倒著來讀了。正是這個城市的人終日疲於奔命,我才從樹木身上讀著了「脫苦海」。

樹木和它植根的土地,原就是五湖四海大遷移的結果,因為公園所在本是滄海。才勉強把根莖扎入並不肥沃的浮沙淺土中,卻不想花草樹木休養生息的更大障礙來自公園的「發展主義」。根據現代管理邏輯,為了耗盡年度預算以便在翌年取得至少同額撥款,公園中的工程項目從不間斷。同一條路段,磚塊掀了再鋪鋪了再掀是平常事;樹木花草也不得安寧,年頭掘起來圍攏到園東作一小花圃,年尾又解散開來遷移別處排成兩排。彷彿有生命的花樹是樂高積木,可隨意拆開重組。末了,哪棵樹木要是受不了折騰害了病,就先是斷枝噴藥,還治不好就一整棵兒砍了算數,反正又可在來年預算添上一筆。

公園的故事和樹木的生存境況可是與城中一眾打工族身世雷同?嗯,恐怕唯一的差別只是,樹瘦人癡肥。(刊明報2008.11.04)

Saturday, November 8, 2008

酷物微鑑 (7) --- 給石凳上鐐

石凳已非當年的石凳。它因應時勢轉變功能,取代了榕樹頭阿伯,現身述說關於這個城市的異變。

三十多年前當這個大型屋苑建成時,它是休憩空間裏鋪了琉璃面紙皮石、線條流麗的石凳。就著人體臀部線條,石凳中央微微凹下去,從側面平視,凳寬是拉開了的橫8字。石凳和同伴們,見證了附近的滄海桑田、工程不斷。中午時份,特別是盛暑,樹蔭下、騎樓底的石凳,總會見著剛吃完飯的工人,把帽子往臉上一罩,借一借凳面的涼意,躺上睡一個短暫的午覺。

這般相安無事廿多年,石凳也老了,紙皮石難免剝落幾塊,像老人張開嘴總有一兩個空洞;有時也給補回去,顏色不可能原配,但也沒人會去計較老人鑲上一兩顆銀牙齒。

但後來改變來了。先是凳身的紙皮石被全數掀去,只馬虎地通體刷上一層淺粉綠油漆。石凳體面盡失,卻還是厄運未止。再後來為阻止有人躺臥,淺粉綠之上還給上了「銬」。「銬」的用料是不鏽鋼條,打成一個三邊方框,底部接一條鋼片,硬生生以兩枚大釘將其釘在凳身,於是石凳就一隔為二。方框並非中空,當中焊了三條鋼條,一豎二斜呈箭頭狀;目的該是防範有人把腳穿框而過,依然睡其好覺。有的石凳還上了兩副「銬」,把凳子一開三。

淺粉綠撞冷金屬、直鋼片壓石弧線,彼此的衝突在視覺上被推進得淋漓盡致。石凳被整成這副樣子後,很少見到有人坐。倒是一次,有個晨運客雙手支著那兩副把手做起了俯臥撐。受了啟發,我開始覺得石凳現在遠看有點像鞍馬。只是,以管理員巡視的頻繁程度,我想貪玩的小孩子該是連個肖欽夢都未做,就已經給勒令「下馬」了。(刊明報2008.11.03)

Thursday, November 6, 2008

酷物微鑑 (6) --- 在地下鐵尋找愛麗斯

地鐵站其實是很神秘的建築,只是與生活太密切而不易覺察。

地面上的任何建築物,即使很多時候把我們排拒在外,我們都可以從其外部線條輪廓捕獲一個整體印象。可是地鐵站,儘管我們每天都花上不少時間在裏面移動、呆等、瞌睡,卻從來不可能對這個空間得出整體輪廓。要是能對這個地下世界剖出一個橫切面,它該有多深多寬、矩形還是梯形?

只可惜,在地底的移動世界,外部視點是不存在的。我們只能從看得到觸得到的空間,去推敲它的背後。譬如我們會發現,無論在月台還是大堂,都有不少乘客止步的銀色金屬門。那裏面是一個怎樣的世界?裏面的人在幹些什麼?有時候在月台候車,忽而背後會有一扇門從內打開,走出一個拿著我叫不出名堂的工具的職員(也有時是拿拖把的清潔工人)。那忽而冒出來的職工,多數都會迅速把門在身後帶上,似乎很有默契地去維持那個內在空間的神秘。

我無法不去想起愛麗斯墮落兔子洞後,把她圍困於斗室的那一扇扇深鎖的門。或許,我們比愛麗斯幸運,不必喝變形藥水,只要三急太急又或輕微作嘔見暈,就有機會一探其中一道度金屬門的背後。

不過,儘管我們渾身都是兔先生與時間競賽的節奏,卻鮮有愛麗斯的好奇。「地下」二字本就藉神秘指向僭越,《童夢失魂夜》、《大都會》等影片都以地底作為顛覆上層秩序的基地。可是,現實總偏離想像的軌跡。地下行車,是現代大都會的標誌;從地面引伸至地下的空間秩序,剛好使我們只看到光明進步而遺忘其黑暗神秘。

甚至,當我們走在地面的時候,都不太可能去想起十數米之下,有人有車正與我們同步並行。(刊明報2008.11.01) (The pool of tears, by Josee Bisaillon)

Wednesday, November 5, 2008

酷物微鑑 (5) --- 店後無門

記得當時還在讀小學,一天放學從月台乘扶手電梯才把頭冒出大堂,就覺得眼前景物有異樣。幾家並排的地鐵商舖一下不見了,原先店舖的所在撤空成通行無阻的過道。我站在那裏,經歷了至今仍能清晰憶起的失落。並非因著那些店本身有什麼特別吸引人或賣的東西為我所喜愛---坦白說那是幾家什麼店都已經記不起了,只是它們的忽然消失向當時年幼的我傳遞了一個重要的信息︰店後無門。

反過來說,原來我竟一直暗暗期許店舖的背後能通向地鐵這個神秘建築的某個所在。我一直一廂情願地以為,凡店舖除了門面,總該有個裏面,就好比舞台總連著個後台。店員會從裏面拿出些什麼來,又偶而會退進去做些什麼。正是我無從知曉的那個「什麼」,暗暗替店面托出一層神秘的底色。細意去追索,我是一直把生活的城市當作童畫故事來讀的。跟著媽媽上街購物,她忙著挑選付款,我就一旁站著把想像力放出去編故事。而我之所以養成這般不自覺的閱讀習慣,是因為我兒時流連的多是未進入現代化秩序的家庭小店,店面牆上掛一塊布簾,就開出一個或隱或現的裏間;夜裏路過,打烊後有時門板沒上全,黃昏燈光裏照出半角別人家常。那是工作與家業、服務與人情尚未分家的悠悠世道。

然而當年地鐵的店舖乾淨地消失了,背後什麼也沒有,堅實的壁板不容爭辯地擋在那裏,想像的翅膀一下折斷。用英文disenchanted來形容那瞬間的失落應更為準確。我所認識的世界頓時被掀去了魔法,世界失掉一半重量後剩下的所謂真相,叫乏悶。

許多時日後,我又發現其實無所謂真相。我就開始去尋找重新進入魔法國度的那扇門。(刊明報2008.10.31)

Tuesday, November 4, 2008

酷物微鑑 (4) --- 安全門

每天,我們從地鐵月台的玻璃幕門擠進擠出,當那催命咒一般的嘟嘟嘟嘟響起時,儘管它意在警惕乘客無謂再衝,卻偏偏總是反效果地激發起大家最後一絲拼勁。如此匆促忙亂,玻璃幕門為日常註釋的不尋常往往就被沖淡開去。

有別於其他大多數的門,玻璃幕門發揮的並非是為空間定義內外的功能,而是守在人生邊緣的一扇大門,把死亡威脅嚴密地隔離開去,並從而劃出安全與危險。月台幕門,或更應稱之為安全門,它的誕生與存在都一再強調了這個城市孕生的求死意志。不過,張貼於幕門上「聽到嘟嘟聲,停低你至精」之類的口號,像一道道可愛符咒,把我們不願去記起的沉重,一一壓在幼稚園生的語言結構下。只除了少數時候,忽聞得火車沿線或未裝置幕門的地鐵月台又發生了死亡事件,幕門前的我們才會記起---其實也只是記起自己屬於安全的這一邊,然後舒一口氣。

都市的物質演進與繁衍,很大程度是風險管理的產物。總是對應著可能發生的意外,我們才有了安全帶、安全帽、安全套等等諸如此類。透過物質作為中介,把自己包裹起來,把潛在的危險隔絕於外。可是,如果當威脅並非源自外來異物,而是由內而生,那麼,又如何進行管理呢?安全門以其密不透風的設計示範了以「形諸外」牽制「有諸內」的有效空間管理。不過,此種管理空間不可能無遠弗屆,因此安全的邊界總與風險責任的範圍不謀而合。

也因此,至少在月台,一眾乘客、列車車長都可放心忘懷幕門背向的黑暗。於是,安全門最表象的功能,是讓一眾白領靚男子靚女子在它前面,整整衣衫、攏攏抹了髮泥的頭髮。(刊明報2008.10.30)

Sunday, November 2, 2008

酷物微鑑 (3) --- 汽水機的隱術

曾遇稚童問︰汽水機,是否有個姐姐躲在裏面?

童言雖惹人發噱,但也反映了小孩子對物隱含的「人氣」特別敏感。汽水機是一眾自動化的現代機器中,頗能顧左右而言他、把自身金屬冷感隱去的物事之一。它安靜地守在路邊、街角,彷彿毫不起眼;但是,特別是到了夜晚,它就慢慢起變動。譬如說當你下班回家,還要是「超時無補水」,走在交通工具與家之間越見縮短的昏黑街道上,一眼瞥見路邊汽水機毫不吝嗇的光亮,難免會在心頭閃現一絲慰藉。

若碰巧是冬夜,又遇上有熱飲的販賣機,即便不口渴也會使人生出握一杯暖意在手的欲想。有的汽水機裝飾較花心思,在「櫥窗」邊框環上一圈小燈泡。流動光轉的燈泡串,染照得各色飲料更形喧鬧;加上操作時數錢投幣或扳動退銀掣、點指兵兵式選取,還有啟動後咕碌咕碌最後「咚」一聲飲品落地,全都遙遙喚起荔園第一代彈子機的樸拙稚趣,或至少,一種轉變趣味的扭蛋機。一霎間汽水機照亮的
happy minute如孤島從周圍的黑暗與乏悶中划了開去。

在生活細節全盤被自動化俘虜的當下,連「梗有一間係左近」的便利店都嫌摻雜太多人事,尤其當你的耳朵已吃進過多的「歡迎光臨、多謝幫襯」程式背詞。還是汽水機好。最不濟遇上吃掉硬幣的背運時,也能狠狠朝它踹上幾腳,而不至於擔心對方反噬以「未解決」。也無非是,皮肉色相彼此之間,無論是索取還是付出一點微薄的體溫,都已是令人太疲憊,若非不知所措。

稚童的提問也並非必然是囈語。日本實驗時裝設計師月岡彩就設計出以假亂真的汽水機衣服,正是明打著「隱人於機」的旗號。(刊明報2008.10.29)

Friday, October 31, 2008

酷物微鑑 (2) --- 更亭會飛

那必定是城中最小的辦公室。

工作桌正好把接近正方的空間佔去一半,人面桌而坐的話,三面環窗,背後是門。桌上放置了高矮品牌不一的樽裝蒸餾水,還有一個玻璃瓶泡著滿半茶葉的濃茶---喏,就是以前大陸開會時人人手執一瓶的那種。桌上放了電話,旁邊有枱曆,箱頭筆把過過的日子打叉刪除,還有一個本子攤開了放在那裏,本子連著一根細繩,另一頭在一支原珠筆上狠狠繞了好幾圈。桌上還有一台什麼機器,被一個塑料袋子擋住看不清楚,猜著有點像打卡機。右面壁上掛了一幅過期的月曆,左邊窗的上方裝了一部冷氣機。除了缺少一台電腦之外,這個四方的空間和一般白領擁有的辦公空間無大異。這是路邊小巴站的更亭。

但再整全的辦公室也都難以消除內生的離心力。我很少見到小巴管理員安坐其中,更少見他把門帶上把自己關在裏邊。他寧可頂著太陽在外面走來走去,要麼向著對講機吆喝幾句促狹的粗話,當車子來時,就點撥著乘客上車,很有牧人數羊的架勢。

不僅止人,連物都離心。亭子的外緣來回綑了兩圈繩索,兩頭均牢牢栓在安躺於地的笨重石條上。此舉本是為了穩固,卻不想反向強調了亭子「會飛」。繩索和石條是魔法的道具,這麼一綑一壓,再平常不過的亭子都成了「綠野仙蹤」裏的角色;彷彿它是一整個兒被哪陣颶風從天上捲下來,一個不好,被這個都市的人捕獲了。

管理員身上大概也有看不見的繩索,所以他要把亭門敞開著,如此既能以局外人的視點去領受狹小空間產生的安全感,同時,又借局外之身與穩固點劃開的距離,定義了自由。(刊明報2008.10.28)


Wednesday, October 29, 2008

酷物微鑑 (1) --- 橋底兵團

當自然界孕育的原材料,經人的意志與雙手打造,被賦予現代世界之物的形體,它就如一團被拋擲於糖碎的糖不甩,全無退路地沾惹一身意義---現代意義,當然。只是物的功能性總壓倒一切,而也正是出於對無情的期許,人才認物為物。不過,憑藉能穿透功能的凝視,還是可抵達物之喁喁。如是,為冷物召魂。

我城慣性的堵車,是有待善用的凝視時空。當車子終於彷彿不曾移動,時間會把窗外的城市景觀也拖慢下來;只要你願意,穿過窗子讓眼睛緩緩深入比如天橋底下那嚴陣排列的一枚枚石釘,不必把自己幻想成小人國國民、也無需魔法把石釘陣變大,也足以發現那小小一個個灰色的混凝土正方或斜方體,呼應著柏林的大屠殺紀念館。兩種在尺寸上走著極端,但形狀質感極相似的灰色石林,都在傳達關於「理性」的警示。所不同是,紀念館作為人性之殤的證據,以其灰石重量警誡著工具理性走到邊線的瘋狂;我們的超微型版,則向居民宣示工具理性之君臨。排列嚴謹的石釘是士兵列陣,彼此間空隙計算精密,疏不得以立足密不足以承托,不費絲毫氣力就已教理性管治下的失敗者頓失立錐之地。若是錐體石釘,那刑罰之意就更是呼之欲出。

若再去打探一下每修築一枚石釘所需的物料造價、人工費用,統統加起來就可以替這個城市為了鞭策市民努力打工計算出一個隱含成本。正所謂唔打好份工,瞓街都要搵老鼠窿。

然而意義的精彩在其滑如泥鰍,而即便功能亦非如想像中堅不可破。有一次我就看到,天橋底石釘陣上鋪了厚厚一張蓆夢思。至於它晚上是否將引發另一種涉及血肉的戰爭,則又是另一個故事了。(刊明報2008.10.27)

(柏林的「歐洲猶太人大屠殺紀念館」,圖片源自此)

Monday, October 27, 2008

很mean的公園,晃蕩的腿

公園的長凳坐了阿公阿婆。老人們雙腿一腳前一腳後在晃蕩,我以為是他們心情好,隨著邊上金屬運動器械的嘰嘰呱呱打拍子。

後來發現,是長凳吊腳。

早前明周副刊(2077期)做了個「涼薄都市」的專題,論盡這個城市在空間規劃上表露的mean(刻薄)。不過,我倒願意來點歪讀,取其平均值的解釋來閱讀這個城市的mean。

已故史學家黃仁宇先生一再強調「數字管理」於現代化進程的重要,而我城的「數字管理」應已臻爐火純青之境,足以撤掉「數字」二字而在其後冠上「文化」。 Mean(平均值)是一切管理文化的根基。面對紛陳無序的群事、參差各異的眾人,從中抽象出平均值繼而統領整體,是建立秩序、施加管理的基本手段。僅以公園為例,園中修多少座亭子、置多少條長凳、裝多少部水機,緩跑徑該有多寬,乃至長凳離地的高度,都是一組組精確數字計算的結果,而背後必然有相關的人口統計數據支撐著。那些個數據必然只能是mean(平均值)。

只是,全方位的平均人是不存在的。站在抽象但一統的mean對面,是充滿差異的實體。當帶著自家板凳到空地納涼的空間運用被否定後,就出現那些在長凳上晃蕩的腿;每雙腳與地面的差距各異,當中參差的空隙正好勾劃出所有抽象分類與實體之間永不磨滅的落差。不過mean總在努力介入現實,把那空檔收編、把躍出mean劃下的邊界線的肢體動作否定。當女裝服飾的尺碼一年比一年縮水,卻多少中女少女還是改造了身體把它們一一穿下,就是最好的佐證。

因而,當有阿婆脫了鞋子把腳豎到長凳上去蹺著,我倒以為是窺見了管理文化的鬆動位,而決不視其為不文明之舉。當然,我更希望日後不會在公園的禁止事項中,多出「不准擱腳」一項。

從mean開出的歧義來解讀城市,由「刻薄」到「平均」,最大區別概是前者隱含可聚焦反抗的對象,而後者則指向「無人駕駛」,又或人人都是駕駛者---尤其當我們沒法假裝看不見與管理文化並蒂共生的,投訴文化。


(文句差異版刊明報2008.10.26)

Monday, October 20, 2008

好好看,瞎說說

七月書展當其澀奈粉絲那天,主持人馬博士即宣布,鳳凰衛視將放送朱天文的訪問。結果裝作漫不經心,三天兩頭就伺著衛視的節目表,先是奧運當道,後來又是一堆什麼,再後來就開始懷疑要不馬博士搞錯要不我自己聽錯。

結果終於等到

內容不去談,光是看人與人都好看。看朱天文與竇姓主持人往返過招,就忍不住要套一套近日的熱詞,走的第三條路---不熱切附和不高調反抗。人家說什麼她嗯嗯點頭應著,看似和應其實不然,把人家的話頭接下去,溫溫軟軟,其實不太動聲色反了前面人家說的---譬如當竇姓主持人一聲聲妖喊著她的先師胡蘭成。看上去聽上去好像熱熱鬧鬧大家走在同一條道,其實,她總伶伶地在走自己的。

可是有心秉承她提及的胡蘭成獨特之處---凡女人到了他面前總會照見自己的最好?若去掉兩性間賣乖俏之嫌,那可不就是待人處世把人往好處看的厚道?是否正因為此,我忽而覺著竇姓主持人比往日裏可愛出許多?---透過朱天文數次嘉許之眼。

就算終有一次忍不住,被問及可曾向胡蘭成詢問與張的情事,朱天文嗔了句︰這不太愚蠢麼……軟軟的被罵的也還撐得住。

於是就想起走另一條路的劉索拉。潑辣地每一句都把竇姓主持人往牆角裏摔,弄得他活像一個傻子只差沒能落荒而逃。

也不是要去比誰的道兒比誰的好。哪一般性情走出哪一般的道,人情世界也大概就有個得定。

不過,也可能此一時彼一時。我更要好奇,把哈金比作科普的那一段過招,又是何等情勢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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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展之後翻翻舊書,才嚇然驚覺印象在時間過程中的錯配。我竟然是把《淡江記》的熱情志向,早早撥歸朱天心筆下。

嗯,一直都在搜尋舊版本的《擊壤歌》---遠流版最好。現在書店都是聯合版,那封面怎麼都接受不了。

嗯,最好誰送我一本。

Sunday, October 19, 2008

「教」細路

(1)
長毛@兒童台


長毛的僭越或曰「激進」,總會召喚出例如「阿媽教仔」又或「感情關係」這種重建安穩的想像,來意圖撫平那被觸動的不安。在此「被呈現、被想像」的角力中,踩著「尋求理解溝通/去政治」的鋼線,如何回應、如何拿捏位置,比起擲蕉,才更是微觀政治。

哎,其實只是想講,長毛,勁﹗

(2)
特首批學生提問搞針對 諮詢中學生 多項政策遭批評
(明報)9月27日 星期六 05:05

【明報專訊】特首曾蔭權 昨 就《施政報告》諮詢中學生,學生對母語教學、殺校、高地價政策等提出多項批評,曾蔭權即場反駁稱,政策沒有完美,定有正面和負面,推行政策上政府有責任之 餘,大家亦有責任。有同學問及其座駕的耗油量,他卻指這問題帶「針對性」、「同學一來到就攻擊曾蔭權」。會後有學生表示,不覺得該提問是有意攻擊特首。

(3)
唐英年指擲蕉行為教壞青年
(星島)10月18日 星期六 13:57

政務司 司長唐英年 批評社民連議員黃毓民 行政長官 曾蔭權 宣讀《施政報告》時,在議會內擲香蕉,認為會教壞年輕人。黃毓民又反指,教壞年輕人的是政府高官言而無信。行政長官曾蔭權日前在立法會 宣 讀《施政報告》期間,議員黃毓民高聲發言甚至擲香蕉,唐英年表示不滿,稱已去信立法會主席,促請議員遵守議事規則。他表示,議員是市民的榜樣,他希望見到 這些文化蔓延至其他地方,如在班房內,老師責備學生時,學生會站起來叫老師「收聲」,隨後投擲香蕉。黃毓民就回應指,不應該將他與曾蔭權比喻為師生或者是 母子關係,又堅持沒有做錯。他又指,真正教壞年輕人的是政府高官,因為他們言而無信,向長者承諾會調整生果金,但未有履行。黃毓民表示,會繼續抗爭,並會 承擔法律後果,但就指不會演變成肢體碰撞的衝突。

Saturday, October 18, 2008

書肋

有一樣物事,常使我頭疼。不知從何時起,賣書作興就著書身繞上一圈,所謂附屬的設計品、宣傳物︰書腰。

從名字就不太能討我耳朵喜歡,聽起來像「豬腰」,一下就被書脊、書眉比了下去。書眉最好,聽起來帶「媚」,又可有「橫眉冷看」之意,再有誰個寫得一手好字,那「眉批」就可風流可雋永。

論內容麼,可能日本的那些會比較有看頭,但一般香港我會買的書,輕飄飄的腰頁不外印上某某某名人推薦啦之類,也談不上什麼設計,有些更省功夫的,索性把書背印著的介紹文字挑一兩句放大了就是。

外形呢,寬又不夠成其書衣,窄又不至於能當書籤。粵語「輪輪盡盡」四字形容之是恰當不過,充其量只能使我想起大戲裏為官者常要用手攏住的那一大圈腰帶,不過,書腰又還欠那氣派。

這麼數落一番,我想,主要還是因為書腰把我這個看書人的性格矛盾一下挑破。心性既偏執於完美求全,卻又意向灑脫。於是,那甩甩離離的一圈物事,扔了不免覺得於書有憾,或放或提牽掛著卻又嫌烏蘇麻煩。

不過,若以這般細瑣頭疼來點綴日常,又不失是微薄的幸福。

Tuesday, October 7, 2008

悼念同學,並募捐

那天上午,正好輪到我到醫院當值,吃了早飯才剛準備出門,就接到電話,謂已無必要到醫院去。

只短短七天,一個同學就不在了。

發燒入院,翌日即神志不清,之後就沒醒來說過一句話,對從家鄉速速趕來的父母,都沒顧得看上一眼就撒手而去。生命,就可以是這樣。兩星期多前我最後一次見她,還是會走會跳臉色紅潤的一個人;她還急急拉著我的手發現自己搞錯了考試時期,問我是這學期還下學期考qualifying、都準備好了沒有……

無常。脆弱。堅強。

願同學安息。會記住她的笑容。

逝者已矣,那必要堅強地相互支撐著把路走下去的兩老,眼前更每一關都是難關。同學讀書,也養家;一下子,一個家庭就失掉了感情上經濟上的支點。

那天陪伴著,她母親稍微在沙發上瞌一會兒眼,就又醒來,醒來說說話兒,就說著女兒多孝順多節儉,錢都省下來給家裏裝修,給母親買補品。悲痛欲絕有時都需要氣力,天色開始暗,海風吹進來總把白紗窗簾吹得飽滿;他她們連日不眠不休下來,時間就走著另一種軌道,在這樣漸暗室中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對逝者的追憶,竟可以是平柔的家常。

晚上和一個同學陪著草草吃了飯,把他她們倆送回宿舍,臨別,她母親拉著我的手︰你們一定要記住徐艷,到武漢來的話就上我們家去,要記住那裏有徐艷的家……

一定都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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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地博士生急性血癌亡 科大籌款助家屬解困
(明報)10月7日 星期二 05:05

【明報專訊】科技大學 社會科學部二年級內地博士生徐艷上周四因急性白血病(血癌)病逝,科大顧及徐艷父親失業、母親已退休,籌款協助徐艷雙親渡過難關。

設募捐專櫃3銀行戶口

徐艷生前身體健康,家人及同學均對她突然病逝感到愕然。科大發言人表示,徐艷來自湖北,去年攻讀科大博士課程一年級,曾獲獎學金。她入醫院時,校方已安排其父母來港陪伴。發言人續稱,校方正為徐艷籌款,明日起在校園的賽馬會 大堂設立募捐專櫃,市民可用支票捐款,校方又設立3個特別銀行户口,即日起至24日接受捐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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捐款方法︰

1. 現金捐款
我們將在賽馬會大堂靠近2號升降機處設立募捐專櫃, 時間為十月八日,九日,十日,上午9:00至下午4:00。同時, 閣下可於辦公時間內 (上午9:00 至 12:45,下午2:00 至5:15) 親自將款項交往本校財務處 (學術大樓 5414 室, 請用17-18號升降機)。捐款一百港元或以上者可向財務處職員索取正式收據。

2. 以支票方式捐款
請將支票交到大學財務處,抬頭請寫 “The Hong Ko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並請在支票背面寫上“Donation for the family of Xu Yan”和捐款人的姓名、地址及電話號碼,以方便財務處在收妥善款後寄回收據。財務處會向捐款一百港元或以上者發出正式收據。收據將於收款日起計一星期內寄出。

3. 特別捐款户口
校方已設立三個特別銀行户口,由現在起直至十月二十四日止接受捐款。該戶口名稱為“The Hong Ko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捐款詳情如下:

在銀行入帳後,請在入帳紙副本寫上“Donation for the family of Xu Yan”和捐款人的姓名、地址及電話號碼,然後將副本傳真到財務處T&C部(傳真號碼:2358-2426)。財務處會向捐款一百港元或以上者發出正式收據。收據會在收妥善款後一星期內寄回。

特別捐款戶口的名稱及帳號如下:
“香港科技大學”
恒生銀行: 361-008071-677
中國銀行 : 012-896-1-017333-7
東亞銀行 : 015-263-10-00009-1
大學曁各協辦部門及團體謹代表徐艷的家人,對各位的善心支持,致以最衷心的感謝!

謝安琪與權力場

「十二金釵與貝多芬/魚翅和魚蛋粉/各有擁蠆愛惡始終由人/哪個高級哪個草根/誰有權來區分/故意去作狀扮型太拘謹/只懂跟風不思索笨得很」(《入型入格》) 一遍又一遍我聽著,來回往返於重複的街道與商場。

好個漫不經心的廚娘,把權力關係的材料去根莖除菱角,切成等量齊,抄出一碟香甜曰選擇無分貴賤。香甜,在天真的進取與保守的險峰間盤踅。

都說文化品味的高下,乃階級之產物又返過頭鞏固階級,又誰說不是呢。可不,(旁白的)文化男又憑什麼比煲劇女高出一頭?兩相都調侃一下,前者重後者輕,大家就平起平坐了。只是此招不免擔風險,把那借精緻文化自抬身價的人拉下馬是容易,卻一個不好連帶刷平了各路文化產物能啟迪的感知差異,消弭了各自生成的經濟文化脈絡、社會效果。就好比那超市貨品上架,好惡對象一概被約化為蘋果味與士多啤梨味口香糖的分別。

而弔詭是,「十二金釵」其實並不足以與貝多芬拉開夠寬的受眾光譜;演唱的謝安琪亦為流行中的異數。一場輕快的權力重組,對應著本地文化生態則不免有點錯相的尷尬。都不必付托學院理論,港產流行文化早憑一己之力把嚴肅文化戲謔得常要猶抱琵琶。我城的文化角力場,還真不好說到底孰主邊緣。

我城舊區正經歷翻天覆地的重建,那些反對的雜音也經常被輕易約束到追求現代發展的對立面,被定調為一種喜好︰懷社區人情之舊。於是,冷氣商場與街邊牌檔,都不過是各有擁蠆愛惡始終由人。那介入物質層面的生命調配,是賠償範疇的事;剩下的,都不過價值取向之爭。然好惡既無貴賤,則遊戲規則以少數服從多數。於是若有什麼社會效應,都不過是失落了蘋果味的口香糖。有時更耐人尋味,那正被吞噬的若奮起掙扎,忽剌剌就有一枚霸權放大鏡探過來︰愛嘆冷氣者的權利哪裏去了﹗彷彿數十年來社會資源都傾斜了去興建小街平房。

警惕權力的善意大抵也需正面自身;於論述輕卸既有權力關係的政治重量,亦為介入權力場之一種。我們這種蚊子般叫叫的且難自詡乾淨。

(略有差異的版本刊明報2008.10.05)

Monday, September 22, 2008

為何要容忍非零容忍


香港明天將刊憲,把三聚氰胺列為有害物質,日後若於食品中驗出此物質,其製造商將被檢控。

不過,大家必須留意,條例並非訂明對食物中三聚氰胺含量作零容忍,而是不可超標。那個標準,根據外國數據釐定。

所以,大家必須明白,我們過去並非沒有攝取過三聚氰胺,日後亦會繼續攝取,只是攝取量不足以在極短時間內使食用者患腎結石而已。

早上聽電台節目,一位聽眾致電烽煙,稱是蒙牛的粉絲,每天必喝,買起來是一箱箱地買。結果五年內二患腎結石,之前絕沒想過其病患極可能與喝奶有關。

為什麼不可能零容忍呢?嗯,哦哦,嗯嗯,因為生產過程中無可避免。土地要施化肥,農地要灑殺蟲劑,牛在有三聚氰胺的土地上活動、吃帶三聚氰胺的飼料,嗯嗯哦哦,還有生產過程涉及的其他物料如器皿、包裝等,也會把所含的三聚氰胺「飄移」至食物----食物安全中心助理署長陳漢儀的確用了「飄移」這個技術字眼,令人印象深刻。

一句到尾,我們進食三聚氰胺是食物鏈的一環,無可避免的,總之,唔係即食即死就已經算係安全。

愛吃奶製品以及不愛吃奶製品的朋友(沒有太大區別,當一個叮噹紅豆餅和喳咋都其實包含奶製品),那麼到底我們過去在慢性進食什麼呢?

維基是這樣解釋的︰

三聚氰胺(化學式:C3H6N6),俗稱密胺、蛋白精,IUPAC命名為「1,3,5-三氨基-2,4,6-三嗪」,是一種三嗪類含氮雜環有機化合物,被用作化工原料。它是白色單斜晶體,幾乎無味,微溶於水(3.1g/L常溫),可溶於甲醇、甲醛、乙酸、熱乙二醇、甘油、吡啶等,具毒性,不可用於食品加工或食品添加物。

這裏我們再次遭遇各種說法的裂縫。

在化學的領域,言正辭嚴警告此物質的毒性,不得入口;但於現實運作中,儘管直接添加是不獲准許的,但卻接受其「飄移」。(令人想起古裝劇皇上經常彰顯寬容的例句︰不知者不罪)

當然,不只是三聚氰胺,其他什麼孔雀石綠、蘇丹紅等,應該都是不超標就算,概非絕對禁止的。

長期、慢性食用不超標的以上各種化學物質,又會導致什麼後果呢?
那不叫後果,那叫慢性病,或絕症。貴客自理,自求多福。

為什麼不能要求零容忍呢?為什麼不能以人的健康為基點呢?為什麼不能從而要求每一個生產環節都以此為目標進行整頓呢?為什麼?

「外國都係咁」。實在是一個太正確太就手太笑中有淚太中國人的答案。

神五神六如今神七都快飛天了,連那個百年奧運夢都反天覆地地圓了;卻是,怎麼最本份的安身立命倒反而比登天更難了呢。

面子比肚子重要,固然是,也當然由於面子逞的是一時之強,而肚子的事則求運勁要細水長流。當然更重要是,要人放棄慣取利益,確是比太空漫步還難。

哪天國人大喊要圓個「身心健康平衡」夢、超英趕美地對食物含毒量要求零容忍,我也必以國為傲。

不過發夢前,還是先呼籲國人︰戒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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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物不超標的食品生產商,合該從利潤撥出部份作醫療基金。醫療融資,該先融他們吧。

Saturday, September 20, 2008

家好月圓︰擠暗瘡的快感

入屋的大眾娛樂總在嘟嚷親情之可貴。下午《真情》晚上《家好月圓》,相隔十數年跨過一世紀,仍是同一藝人領唱同一曲「點都唔可以俾頭家散」。不過,從善姨到荷媽,有對位也有變奏。

恆常不變是單一模式的一再重複。雖然同為「忍─瞞─爆」三步曲,但駕馭的情緒各異。處境劇容許不斷加入新角色,於是《真情》中忍/瞞的因由較多元,而各種衝突最終瞞不下去爆煲,總反高潮成為大和解始端,一再重申「一家人應該開心見誠」的倫理觀。

《家》劇則去除婆媽而更見單一集中。忍的肇端總是奸人陷害,瞞是為大局(一家人)著想,爆則是忍無可忍、揚開奸人臭屎大平反。對「含冤─平反」此一情緒起伏的拿捏,《家》劇採取速戰速決。禮拜頭開始忍,禮拜尾就爆大鑊,讓受眾湧起的義憤能得適時引爆、報復欲望償願。一個大奸計緊接一個,畫出來是接連起伏的弧線圖;觀者湧動的情緒累積再累積,最後「啪」一聲隨巴掌爆開來,是旁觀他人折墮之亢奮。這種快速情緒消費的模式,有別於過往對「含冤─平反」的推延處理,讓都市人在日常蒼白的疲憊之後,能享有微不足道的擠暗瘡快感。生完再擠,擠完再生,過足癮。

在此暗瘡循環中,「萬事以家庭為重」亦不過屬聊供表演的戲碼。演與戲本不兩分,但在《家》劇前者常有衝脫後者獨立之勢。姐級人馬大鬥演技固可脫離劇情獨立成折子戲,還有那例牌的忽然歌舞、扮嘢、爛gag、打鬧群戲,活脫是EYT還魂劇集組。

公仔箱內外的「家庭」有多少對位與變奏,即食情緒消費模式可會轉戰現實生活,我不知道。但有一點可肯定,現實中求盼「家好月圓」必是一齣不受追捧的冷板戲,尤其當家庭團聚是一種需要自我辯解的權利,並隨時可淪為政治籌碼。

秋涼添一份心是淡淡的愁。月竟那般圓,人又怎得忘憂。謹祝願所有分隔兩地的家庭,早日團圓。

(刊於9月14日明報)

*套劇真係濃味到哩好一大煲已分不出是魚是蝦的冬蔭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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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映

港台︰我是香港人(邱禮濤導演)

Wednesday, September 17, 2008

知識型經濟︰國產凌凌漆


其實,我們就是活在國產凌凌漆的現實中。

表面上,呢個係一個蘇刨,實際上,佢係一個風筒。
表面上,呢啲係頭髮碎,實質上,係豉油,可以要黎點大包。
表面上,呢個係一張紙皮,實質上,係一百隻菜肉包。
表面上,佢哋係CEO,實質上,佢哋係科學家、生化專家。
表面上是為錢,實質上,也是為錢。

奶粉毒禍,六千多名腎石兒童,應該都不過是個倒敘的始端。新聞引述說,其實從2005年開始就已經往牛奶中添加三聚氰胺。指的該是三鹿牌吧,但這個年份是如何得知的呢?是如今被捕的人招供嗎?那些人又到底是在哪個程序下的手?涉事的到底包括哪些人?這些仍舊全無答案,含含糊糊。

從而今二十多個品牌均含三聚氰胺看來,那根本就已成了中國奶粉的行規。不過,僅止於奶粉嗎?

去年美國寵物糧食出事,源頭在於從中國輸入的原材料麵筋含三聚氰胺,同樣為的在蛋白質檢驗中能蒙混過關。

那麼,通過抽驗氮來檢測蛋白質含量的食品,又豈只奶粉和麵筋。再者,奶和麵筋本身又是其他更多食品的原材料。所以有理由相信,有問題的食品,遠比目前公布的要多與範圍深廣。

差別恐怕只在三聚氰胺份量的多寡,是慢性還急性中毒。

既然電視新聞報道三鹿自2005年就已在牛奶加添工業用化學品,那麼可見得,我們吸食三聚氰胺,根本已是生活恆常(這個年份,還很可能只是保守估計)。去年美國貓狗大批死亡,今年中國嬰兒腎結石,應該是那些人一下下手重了,才得以揭發事件。

接下來是一眾問號︰還有多少其他食物是被添加了三聚氰胺未被發現呢?現在談的只是嬰兒奶粉,那麼小童、成人奶粉呢?除了三聚氰胺,還有沒有其他未被發現的、為了蒙混其他檢測的化學品呢?

每一件made in China的製品,拿到面前都令人產生國產凌凌漆的疑惑。不過,那絕不是一部笑片。

經此一役,可會使人對純然的minimize cost和maximize profit的金科玉律有一點不同的想法,從而重新評估本土生產的重要,尤其食品一環?

商家佬唯利是圖(其實已堪稱謀財害命)固然可恨,但那些扮客觀科學的言論,不見得就少了可惡。

「食環署指出,根據美國 食品及藥物管理局標準,「三聚氰胺」的安全參考值(即每日可容忍攝入量)為每日每公斤體重0.63毫克。一個60公斤重成人,每天要吃多於2.5公斤雪條(即多於22支),其三聚氰胺攝入量才超過安全標準;一個30公斤重的孩童,每天要吃多於1.25公斤雪條(即多於11支)才算超標。在一般食用情况下,不會對健康構成重大影響。」

食環署這種發言的立場,算是什麼,安撫市民嗎?還是認為照吃無妨?簡直狗屁。

類似的言論,每一次發現什麼毒物,都可以再聽一次。科學家們語氣平淡,顯得各位街坊未免大驚小怪。對,食環署引用的美國數據應該是準確的─假如一個成年人每天只吃雪條(或單一其他任何有毒食品)的話。

只可惜,我們並不生活在真空,成人除了會吃到三聚氰胺雪條,還會飲東江水,還有機會吸取孔雀石綠、蘇丹紅、各類重金屬,呼吸大量煙霞。有沒有哪位不太天真的科學家可以弄一個每天綜合毒物吸收量的數據表來看看?就好像計算卡路里那樣,讓食用者自行分配每天的毒素quota?﹗

而退夠一百步,別忘了環境中本就多有三聚氰胺,於化肥、於殺蟲劑、於土壤、於XX。那個美國標準,把這些算進去了沒算?

這種目中無人的客觀科學,倒進馬桶沖掉算了。

讓一部份人先富起來,讓另一部份人先去死。


相關︰為何要容忍非零容忍

Friday, September 12, 2008

有趣



(1)
很喜歡康文署這款禁煲蠟海報。內容非常豐富。單「Wax burning is an offence Don't get burnt」一句並置的嚴厲與忽然關懷,固中變臉與張力就已教讀者措手不及。還有,演出者也很賣力,造手和表情都應記一功。硬線條的身體語言、制服和滅火筒這些道具,與家庭樂的畫面實在形成太強烈的反差,呼之欲出的效果恐怕是unintended consequence;而家庭成員錯愕的表情,更合力把螢光制服職員塑造成怪誕的入侵者。有點外星人降落地球feel。

(2)
一男一女狗主在路上相遇,停下來寒暄問候。人有人講人話,狗有狗相互追逐,追著追著,又爭相嗅起彼此的性器來。兩名主人發現,立時扯開各自的狗,並同時作勢要打打︰做乜咁曳。

18世紀末的西方,家長們開始關注兒童的性,或曰兒童之不應有性,於是兒童的性被納入監視與規管範圍。

實在不太希望,有天從新聞報道員口中聽到︰塗了唇膏的鬥牛犬意圖強姦一隻沒塗唇膏的豬,由於後者奮力反抗,最終力保不失;而強姦不遂的鬥牛犬現被隔離觀察,獸醫心理專家將會對其進行評估,再決定如何處理。

(3)
雅虎香港熱門搜查有這麼一條。知識︰強姦的最高刑罰。

Saturday, September 6, 2008

公平之一種︰人餵雞激素,雞還人毒素



朋友傳來一封郵件,名為「肯德基是美國在中國的基因武器試驗場」,圖文並茂。稱肯德基廠的雞隻都是插著管子往內輸激素,另外還進行基因改造,於是在極短時間內暴長的雞,差不多每隻都有四、五個翅膀,三、四條腿。

關於這家炸雞店的種種劣行,也不是第一次聽聞,但也同時對於網上流傳的信息,不敢說一時盡信。卻也真有那麼巧,昨天剛好上梅村的網站,發現了一封一行禪師寫給肯德基CEO的信。信沒附日期,不過是放在了最新消息一欄。

再到網上查一下,發現這個blog,用的照片和我收到的其中一張應為同一系列,原來已是去年初的事。據這個網友解釋,激素使雞隻一毛不長,為的是節省拔雞毛的時間與成本。(另,我收到的郵件還附了幾條腿的雞的相片,但很噁心,還是不貼了)

吃的範疇,人類暴殄天物要多perverse有多perverse,印象中自己好像已寫得連自己都乏悶。阿媽在一旁慨嘆︰點解啲人要貪到咁?﹗

我不知道一個「貪」字,在龐大的跨國利益糾結之中,是否過於單薄乏力。不過,根據去年十月的明報,肯德基時薪16元遜外傭;查維基,則稱其香港區時薪為17元。當中差額,是維基把16.18元取個整數變成17元,還是今年加了0.12蚊,那就不得而知了。

其實,是否只是我「背」,這些大家一早都知。我也真的希望這類信息能像明星艷照那般備受關注、廣泛流傳。可是,為什麼拍私照的明星會被抵制,而殘虐生命、危害他人健康的集團卻繼續門庭若市。

Friday, September 5, 2008

轉載︰基督教保皇黨的誕生

(轉自心湖淬筆,以下為部份節錄)

……

這個姓蘇的著實聰明。事情固然不是他向傳媒辯稱的「純粹為候選人祈禱」,但也不是明目張膽的助選。整場講道裡面,他絕口不提「梁美芬」三字,只說(講道錄音41分47秒開始)

1. 教會內有三名會眾參與今屆立法會選舉;
2. 明白表示「我支持他們」;
3. 叫會眾善用手上選票作為「王牌」,選出「敬畏神」、「聖靈充滿」的基督徒做議員;
4. 三名參選會眾當中,唯一被蘇穎智具體講述其心路歷程、並譽為「有guts」的模範基督徒,是一個「因覺得與信仰有衝突,不願留任為同性戀者爭取權益之公職」的姊妹。

播 道會恩福堂那三個出來參選的,是陳茂波、何柏良、梁美芬,前兩者都是男的,惟獨梁美芬是「姊妹」。再者,民政事務局為籌備性傾向歧視條例立法,曾於 2005年初委任梁美芬為三人諮詢小組成員,這段經歷與上述講道內容吻合。暗示處處,蘇穎智在教會裡為梁美芬宣傳可謂昭然若揭,有沒有公開姓名已不重要。反過來說,正是如此苦心孤詣迴避公開姓名,設計種種暗示,證明蘇穎智此舉決非一時失言,而是計算過選舉條例漏洞之後的講話,存心發功助選。

既然機關算盡,追究蘇穎智犯法與否或許從一開始已失卻先機。真正應該追問的,是梁美芬是甚麼人,蘇穎智代表甚麼勢力,兩者苟合反映了怎樣的政教勾結。

(追讀全文)

Wednesday, September 3, 2008

明周副刊︰論盡涼薄都市


《明報周刊》Book B 2077期
封面故事︰論盡涼薄都市

這個專題值得一讀,副題羅列如下︰
  • 阿婆︰邊度有凳坐?
  • Hip Hop仔自白︰點解無地方跳舞?
  • 累了,除了花槽,我還有什麼選擇?
  • Homeless︰瞓街都唔得?
  • 政府帶頭趕絕露宿者?
  • 街頭賣藝人︰表演都有罪?
  • 旺角行人專用區岌岌可危
  • 其他城市又如何?
早前和朋友聊起香港越見凌厲的方方面面生活規管,其中一位外籍人士有點不以為然,稱英國早已是不准孩童爬樹、小孩子之間禁止分享食物等等。她說話時的態度帶點模稜兩可,我不知可是都市人對「進步」的「慣性」。

明周這期專題以一個英文mean字入題,想起這個字的歧義倒也有趣︰刻薄、卑鄙、平庸、平均值。說是歧,又好像條條大路通……嗯,當然不是羅馬。

拿著這個字把玩了一會兒,從於參差現實中沒有落腳處的平均值,一路到涼薄文化為現實之一種,當中是怎樣一條路徑?

來日有時間,一定寫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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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意難平,把文中兩段抄出來。

(文︰張寶文)

Mean: 源於方便管理

曾為政府部門設計過部份建築物的註冊建築師吳永順,認為天水圍、將軍澳以至西九龍地區的城市規劃思維,源於發展商希望將地盤盡量弄大,務求賺取最大利益為大前提,但「算到盡」的壞處已逐漸顯現,因為市民生活改善的同時,原有的生活方式卻消失了。

例如從前的公園,小孩可以任意攀爬、踢西瓜波,沙灘可以玩飛碟、打琲球,但今天的公園不許踏單車、不許玩滑板、沙灘不准玩球類活動,長必有扶手,目的是不許人睡在椅上。他試過設計公園設施時,官員建議不要建水池,因為怕市民會遇溺;而新市鎮則不會種落葉樹,因為部門怕會淤塞坑渠,而且亦可毋需打掃而能保持街道清潔。

吳永順相信,這種思維源於方便管理,他舉例指赤柱海邊有一列撐著帳篷的鐵柱,上面便貼著近二十個不准攀爬的牌子︰「若果真的有人因攀爬受傷,政府可以說已警告了市民,方便卸責,但這亦形成了一個沒趣味的城市。」情形就像Hip-hop仔阿深想跳舞取樂,也被大趕特趕了。

Mean不只是政府,還有我們的文化。他歸咎香港人近年養成投訴文化,舉例如果有人橫越路邊欄杆而被汽車輾過,他或會投訴政府做的過路設施不足︰「問題是過馬路的人是否也要對車禍負上責任?現在市民太輕易將責任轉嫁在設計者或是政府部門身上,政府被投訴得怕了,索性樣樣都不准,這自由的消失究竟應歸咎誰呢?

再抄一段︰

0一年,康文署被指帶頭趕絕露宿者,原來管理文化中心的護衛員,會在每晚凌晨十二時起至清晨六時止,每隔一小時就拿著大聲公,向每一個睡在文化中心的露宿者提出以下警告︰「先生,這裏不准睡覺,請你坐起身。」

原來有市民投訴露宿者,為了清除這批眼中釘,康文署便向負責管理文化中心的護衛公司開刀,每發現一人露宿即罰款二百元,更派員拍攝露宿者照片作為徵收罰款的證據,單以00年計,保安公司便被罰款十萬元。最離譜是0六年康文署重蹈覆轍,結果吳衞東帶領一班露宿者遞信抗議,康文署才收手。

按︰做人真係好危險,隨時會發生意外仲會死添﹗如果冇得返去火星,就最好唔好出世,唔駛食,咁就最經濟,又唔駛屙,咁就又衛生又經濟,連管理都慳番。

Monday, September 1, 2008

西九選



無求甚麼 無尋甚麼
突破天地 但求夜深 奔波以後
不要望見你 (蚊子賤講亂盟)

落雨買鞋 好天買鞋
如果屋企冇電視
我諗,我唔會去買鞋 囉

Sunday, August 31, 2008

貓歇暑


近日要趕著天黑前完成傍晚的萬步行。因為有鼠。

公園裏除了人與花草,其實向來還有活物。偶而有貓,遇著是相識的,就更可喜;草叢驚起肥大蜥蝪,是訝異;有蟲子則煩厭;慢吞吞的鼻涕蝸牛令人擔心;是一蹬一蹬的蛤蟆,就要環顧四周可有惡童。可老鼠,就是怕。

兩星期內見著四隻。大的有貓娃娃那麼大,小的老鼠嬰兒那麼小。小的滴溜溜橫過人行的道,大的攔路不走了,與我二十步內對峙,我準備隨時拔腿就逃。與貓兒狗兒金毛鼠,也不過同樣一張皮毛四條腿,卻毫無理由就是怕,可見意義界的根深柢固。

小時候一個朋友的父親,一大早天台上見一死鼠,操起夾煤餅的老虎鉗子,把那細長黑毛鼠尾巴一夾緊,凌空旋上三圈,拋鏈球般唰一下飛將出去。嘿,那個走運的,落在窗戶門楣敬陪早飯,可要破口大罵祖宗十八代了,卻也不知該罵的誰。

香港近來還真是鼠旺,頻頻見報。將軍澳泳池內外先後現鼠蹤,老人院阿伯遭鼠咬傷腳趾送院。那報新聞的也著實認真,繼咬死中華鱘後「仍然暢泳」的海狼之後,又有池中鼠在被追捕過程中「意外死亡」。

鼠蹤處處,可要對空虛擲天氣異變地球暖化加劇市民應該至少用少一個膠袋?不了,毋寧說,今年鼠年。

Saturday, August 23, 2008

純屬讀書,巧遇演繹(劣版)



"...The freedom of citizenship understood as the care of the self requires that citizens not only exercise freedom through choice, but are obliged to be free.

We want to insist that the emphasis on choice is not merely to be celebrated. The choices required of citizens are deeply problematic for a number of reasons. Consumerist forms of choice have come to play a significant role in the constitution and expression of the identities that result from projects of the self. Consumerist choices confront the citizen across all facets of civil society - religion, culture, recreation, and many others. The political sphere is similarly reorganized along consumerist lines where the old party sectarianism breaks down, and where advertising, photo opportunities, sound bites and spin doctors come to dominate. Little scope is left for decisions not already sanctioned in the bazaar of civil society. The politics of citizenship comes to be focused on mechanisms of governing through choices of autonomous individuals... "

(Melanie White and Alan Hunt, Citizenship: Care of the Self, Character and Personality)

Thursday, August 21, 2008

魚問於牛---小覷

魚︰何不將耳中雜毛刨刮一下,也不至落個不通五音的愚相。

(嚼著草流著沫)︰那沒耳的不知,毛看似雜其實不雜,縱橫並錯乃精密的收音網格。只那彈琴人不諧音律,所奏之音根本不入格就是了,還待要俺如何點頭示意。

魚︰這般說來,你被人委屈了這麼長的時間,何不出來替自己平反一下?

牛︰喝,想當年俺立於絕嶺峰之顛,擊蹄子為天地初開擂鼓,仰脖子叫能使鬼神泣,背項鬃毛遇怪風豎而狂舞。俺乃天籟自鳴,還向那區區弄琴者辯乎?喝﹗

魚︰嘿,還會嗥?還有鬃?那鬃現哪兒去了呢又?該不是年代久遠,怪風又多,吹著吹著成了丐幫弟子,一概兒讓人給修整了去?

牛︰這魚倒可惡,你好生問來,俺好生答你,結果倒來侃俺﹗想以戲仿這種雕蟲小技就把俺的身影拉下絕嶺峰之顛?沒那麼容易﹗老實告訴你,這一套周公子反英雄慣技,已是不成戲的了,周公子自己如今都自我修正了,修真英雄去了,沒戲了。

魚︰說的哪個周公子?不過,我確是也知道一個周公子,可他很忙,顧不上牛了,忙著替馬兒接生去,完了還要放鴿子呢。

牛︰少跟俺裝,什麼馬呀鳥呀的,現在談的可是極嚴肅的事,關乎俺的歷史形象問題……

魚︰你先別跟我急,我也根本沒侃你的意思,老實說,「最牛的」這個形容詞不是已很能還你一個公道了嗎?

(牧童笛聲起)︰咱們的事還未解決,可俺現在沒功夫再跟你扛,你叫的什麼名,報上名來,以後也好再找你解決解決。喝,底下這麼多魚游來游去,到底哪一條是你?

魚︰底下游來游去沒有我,你腳底下才是我。單一個字名鯤,潛藏而待衝天起,牛必要站穩了。

Wednesday, August 20, 2008

看奧運

今年竟然特別想要看奧運。真天曉得,都緊迫得火燒眉睫了,竟還是想看,而且看什麼都樂此不疲。簡直是突如其來、平白無故,要知道我對上一次靜靜坐著一個round一個round看跳水已是熊倪時代、為女排倒抽涼氣是令人扼腕的李月明年代,乒乓還好,王楠還是現在式。

於是,在這無端的慾望與自我管理的意志間拉扯協商,也就無所謂,碰上什麼看什麼,電視台餵什麼就吃什麼。後來,心也漸漸安了,明白那是必然的成本,就好像去年,論文期間若非偏執地湧現要讀完卡拉馬佐夫兄弟的欲望,論文該是完成不了的。

那就看唄。其實意也不在運動競技,都是人特別的好看。

就譬如那俄羅斯的伊辛巴耶娃,明明是巫嘛,混到現代競技場上來玩乎。這麼說也不對,就不興自古至今裏裏外外根本恆常有巫?你沒見著只是你看不見而已。電視忽然轉播女子撐竿跳。鏡頭一開始在人家背後轉,我就以為自己眼花,不可能嘛,這人怎麼一雙手手指在竿上跳舞,還跳了好一會兒。待鏡頭轉到前面,原來自己並沒看錯。技術上可以這樣說,她把白粉抹在竿上撐持的位置,以防滑手。她確是在抹粉,以及試驗那個抓竿位置的粘手程度,但她卻把整個動作化成形式一般,手指一邊抹一邊彈,並且自有節奏,來回返往,明明是跟那竿子先來一場熱身舞。同時,她又口中念念有詞,初以為是替自己打氣;也並非不是,可她更像念咒語,眼神煥發的力量,顯然已與四周看眾不存於同一空間。

那一跳,過了﹗主持說,她已成功衛冕冠軍,再下去只看能否破世界紀錄而已。於是那儀式又重來一遍。哦,不,她在那間息期間,退到場邊,竟把自己縮到一張白被子裏去,像躲進個小帳篷。(不知她那張白被子是家鄉帶來的長勝被,還是在北京新買的,早上讀報剛好讀到俄羅斯運動員到水秀市場買羽絨被懂得討價還價)沒有人知道她躲在裏面幹什麼,我猜她在裏面進行獨特儀式。

對,她在整個比賽過程中,每一個動作都是儀式的一部份,整個人進入了巫師祭祀時的精神狀態,連她每一次在同一個步驟以同一個動作邀請觀眾為她打氣也不例外。第一次試跳失敗,整個儀式又一絲不苟再來一遍;第二次失敗後還是不慌不忙一模一樣的步驟,期間沒有多餘(不屬於儀式)的情緒或表情。我正屏息待看她最後一次試跳,卻只從鏡頭看見自娛主持人說︰好了,現在我們去《家好月圓》。

翌日讀報,伊辛巴耶娃刷新了世界紀錄,撐竿跳過5.05

運動競技中的人之所以好看,就好看在那介乎意義邊界的狀態吧。語言以及意義的世界暫且退卻,露出一種……,且稱為獸。有寧靜的獸,有的咆哮。獸也是由意義界練就,這毋庸置疑,但就在那奇特的狀況中,可能只是短暫的瞬間,獸一下子衝破了意義,露出本相。尤其是技術相當的對手,就更是在比獸。

哨聲一響,場上下來即意義縫合,再加一支無線咪,就回復正常︰嗯……努力去拼吧,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就是了……又或在別的場合成為︰今天天氣呵呵呵。

運動競技本來是否就是一場大儀式?現代奧運會當然也是一場大儀式。但當那不可明言的神秘被意義界捕獲後,譬如那頒獎儀式、獎牌鮮花、肅立轉身、奏樂唱歌,就都成了僵化的符號。

所以,還是看那未被評述員捕獲的範圍去;所以,我是不該再說下去。

今天空氣夾著熱塵的狎暱味兒,我就喜歡這四個字︰揚長而去。

Tuesday, August 5, 2008

開心赤壁,Globalized三國


我現
甚少出入戲院,卻一心要看《赤壁》,都為的梁朝偉一段宣傳聲帶︰「……冇諗過套戲可以咁正面,依家都好少有啲咁正面既,可以話係勵志片。」(大意如此)

絕對挑起了好奇。

結果,果然看得開心極了,要是在家裏,肯定拍著手哈哈大笑了。其實看到後來,也當真跟著前後排看客們,一逕兒地哈哈笑。戲院的氣氛就是好。

我本來還只是鼻子裏哼哼,但到了關雲長教小兒班讀《詩經》並訓誨「今日讀書,第日先有飯食」、張飛練書法曰復興漢室、劉備於生死存亡間蝸草棚編草鞋、公瑾向群雄曉以「一根稻草必拆斷一困稻草必不斷」的大義,我就再不去撐住,放輕鬆開懷哈哈笑了。

那明明是一齣迪士尼卡通的明星真人版嘛。每一句說白都是為的博君一粲。可不是,喜讀川端康成的梁朝偉就是心存厚道。(也的確,他還能怎麼說)

那我就更要好奇,拍那場馬兒難產接生大不得了的戲的時候,後退一步的演員梁朝偉腦袋裏轉過的是什麼。可是一種潛藏趣味的「天下無雙」。

看自己和其他看客看得那麼開心,不免又同時替創作人員難過起來。想起關於《英雄》攝製的那部紀錄片,張藝謀的訴苦,還甚是真切。他說,現在拍電影很難,因為觀眾太不容易感動,要扎到觀眾心裏,使他感動一下,真的很難。

可不是,我們這些觀眾,眼睛可刁了。但怪得著咱們嗎,這是文化累積嘛,看過那麼多了,誰還來跟你假天真讓你扎一下。

其實我看過的還著實不多,但已經夠開出好些forking paths了。

一開初,那場表現劉備愛民無私的戲(當劉備得知阿斗仍身陷險境時,卻咬一咬牙,只抱起了身邊百姓的孩子),我就直以為自己看到了溫總,可不是,和災區抱著孤兒時以民為先的悲壯神情一個模樣兒。

後來老虎出場,我就又噗嗤一聲笑出來,然後心裏罵自己。(啊,你在幹什麼嘛?人家以虎比曹、激勵鬥心,你卻一見叢中虎頭就只想起華南虎)

還有好幾個場口,都是軍士們圍起來把已然倒地的敵人往死裏戳,戳個不停。哎,明明血花飛濺,我怎麼一點都覺不到戰爭之暴酷,卻只想起周星馳和十八銅人的摺凳。

到了公瑾親身上陣,一下中箭咬一咬牙拔箭而起,我和前後排的大男孩們不約而同︰哇,噴血呀……明顯大家都已經很hyper。這一下的勇猛也確是眼熟,哎,對了,是《風雲》裏郭富城飾的步驚雲受傷失一臂,然後救他活命的那個誰誰誰,多英雄豪氣,馬上把自己的胳膊擰下來︰這是我的右(左?)臂,拿去用吧﹗

當然,更有獨一無二的現場氣氛。林志玲飾演美人,於夫婿即將上戰場前,揮筆大書「平安」。台下一個稚童問︰佢練毛筆字呀?

好了,樂子耍夠了,這齣電影到底做了些什麼呢?

或許要放到相關脈絡,才能找出一種閱讀方式。廿一世紀的頭十年,晉身國際的中國導演影片幾乎為古裝大製作壟斷,始端於《英雄》,然後什麼無極、十面埋伏、黃金甲,和現下的《赤壁》。

大製作大場面,氣勢當然是沒什麼可挑剔的了,視覺效果要多細緻唯美就給多少。不過,別問他們要歷史()。在此,所指並非要計較所謂的與史不符(也雖說歷史觀本是一套詮釋,但也並非可以隨心杜撰吧,不過這個先不去管它),而是重新詮釋歷史時對時間的粗暴消弭。也就是說,歷史自時間中跳脫成形的權力過程、以及此一運作於天地大限前的奮力與徒勞,都被壓縮到平面的競技爭霸中︰單薄的大奸大善大對決(所以最後化作電動實在是太完合的歸宿)。如此平面之上,人物都不太可能有立體的感思,也就更談不上讓看官去沉澱什麼了。

(在此岔開一筆︰因而過去數年的大場景電影,在我而言,最好看是《魔戒》三部曲。)

而廿一世紀所謂的中國崛起,乘的豈非正是此抹煞歷史的大風。然吊詭是,沒有那百年屈辱背地裏墊著,又何來力爭崛起的吐氣﹗

於是幾乎與籌辦奧運同步平行,近十年的中國英雄大片,是把崛起的武裝陣勢,有意無意間,挪到跨國文化的領域來搬演。於是,我就縱容自己放肆誤讀、過頭地讀,那場馬兒難產接生戲︰要站起來還真不容易,但是,看……他到底站起來了……

再說,丞相高臺觀蹴踘、張飛當胸折棍、中村獅童三級跳盾牌飛身殺敵,怎麼看都少了點殺氣而多著點競技成份,實在比現實生活中那無處不在「我們就是奧運」更能適時助興。

(再開岔︰那個拍出《英雄本色》末路悲壯的吳導,還留著什麼似曾相識呢?怕是那屢洗不去的男男相視對眉的曖昧。但到底還是有別於承自張徹的那股男兒氣蓋,只苦了那一眾英雄,一個接著一個在牛兒馬兒鴿兒間,平白無故被de-masculinized)

也不知,問題可是在我,眼睛出了毛病,看什麼都看出個大平面兒來。要怪只怪我生活的那個城市---還有我沒生活過的城市,舊磚瓦都敲破堆填得不剩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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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四十》,張學友以起格子的VCD遊吟三峽。我嘛,推窗直逼曼克頓山,撲鼻煙霞間琅琅︰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
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
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若成其一齣爛片,這個時候,樓上就該扔個水袋下來。

Wednesday, July 30, 2008


噯,這篇東西真不好寫。半帶一點賴皮去給某人慫恿一下,才寫下了。

怎麼可能?五十開外,一個小女孩。

她花好一些時間去解釋站在左邊。她說自己是站在左邊去寫的。左的意思,世俗化的另一端,腳跟已碰上理智的臨界點,是為巫。

然後,大觀園若成一比喻,合寶、黛、晴三者之特質回首看園為之巫寫。自知自比如此三個人物未免顯得張狂,略有不好意思一笑,把三人抽象為特質,但其實還是很自在的。

從文字,我原以為她深沉、冷峻、拉開距離。真人露相,也並非不深沉冷峻、沒有距離,只是,更多出一般親切誠摯來罩住一切。每次回過頭去把準備的材料拿起來讀,就像個小女孩那樣有點不好意思地笑,其實卻又很雀躍,像個煉金師不吝介紹自己的實驗室。此人果真以文字為玉池臺。

那寶玉人看他都水靈秀一般人物,不敢靠近;他卻一手抓住個誰,親熱地邀著看那水中映花,也不顧那個誰已落得不知所措。

她雙足著地,從巫界走來調整距離,卻怎麼看還是另一界的人。

最蹩腳的形容可以是︰俗成之女人果真是一種becoming。你變我變,齊齊變。她卻不變,靜靜一旁看那些人變,然後一臉好奇寫下來。

其實一整場講座皆在於死亡、消亡、時間。她明明由那個底色來成就,卻彷彿事不關己,連談起至親的死亡,都帶了一種遇見新奇的詫異。這或許就是她站在左邊以第三隻眼來看。把自己、把與自身相關的一切,都看作是客。

化作文字時,我時常讀著不忍。這裏只把涉及她自身的一段抄下來。她把自己出席哈金講座的一次經歷寫成小說。

小說裏的他如是對哈金道︰

「……讀您的書感覺上像是科普版。

(他以為自己至少補飾以輕鬆幽默的語氣了,顯然沒有。或其實他的意思可以是,科普書的貢獻多大呀,深入淺出擔當著橋樑角色,不容易的。)

就說《湯姆歷險記》,(他逆勢一搏,擒住一個支軸點,把話朝後扳。)

我小時候是讀青少年版,後來才知道它非常世故,非常多細節是本成人看的書─(此時支軸點超過負荷,崩叭,斷了。)

(他跟話語被強大作用力彈到空中,四散落下,不,不是落下,是失去重力的,他跟他支解了的話語在室內無主漂沉。他倒栽葱看見宛若一塊浮木的《湯姆歷險記》漂向天花板,天啊為什麼是它?《湯姆歷險記》?近日不知為何突然出現廳錄影機上,然後出其不意打他話語裏露面,弄到兩兩這樣子的顛倒重逢?)

(語言肢骸與他便在這個密閉空間裏沉浮交錯著,在座皆成為這一幕景觀的目擊者。)

像您這樣也有用英文寫中國人故事的書……(他及時閉嘴沒有讓那些不能類比且根本不同級的書名跑出來,《喜福會》,《女鬥士》之類。)當然您跟他們不一樣……只是您剛才曾說,用英文寫作,讓您感到孤絕……怪怪的噢,(囁嚅語,唯他自個兒一人聽見。)

我的意思是……高行健罷,他長居法國,但他只用中文寫作,(寫作需要孤絕,這不是更孤絕。)

也不為發表,(他瘋了,他是指哈金不該發表作品?)本來創作就是在跟自己對話,整理自己,自問自答,(那是他自家關起門來事,難不成他要當眾脫衣?)

怎麼說,人活著罷,(天啊公共場合他講生死,他當真要脫衣服了?)

就是口氣,(他開始脫了。)

不管怎樣總要有活下去的理由,創作就是這個理由罷……(他又脫了一件。)

這個參照系統……支援系統……(他求助的四面八方望去,眾已不忍皆粉粉拉上了屏幕,唯臺上主持人,勇敢目視他並還帶有笑容。)

如果這樣說不會冒犯的話,(拜託他真的脫光了。)

我覺得出版這三部中譯小說是弄了一個科普版……謝謝。(他力圖保持尊嚴的坐下。)……」

當然,這該是最無傷大雅的一段了吧,以說明她借用卡夫卡那句,寫小說,是以拆掉生命房子得來的磚瓦,來從事建造。

於是,她那親切誠摯的態度裏,掃向台下的目光,眉梢眼角間,時而閃過一線凌厲。

盡收眼底回去化作文字,那就是黛玉眉梢的尖刻、薄薄唇間的冷言,劃開一切世濁煙障,透徹得幾乎不近人情。

小說我還只看了一半,不敢說什麼。但坦白說,我不知那使她雀躍的「文字是可以把自己舉起來的巨人」是否成功了。如織繁錦的細節的確是的,但到底是舉起來了,還是低空飛行下的一切撫平?或問,把當下的一切以其人之道反治其身,繁繡拼成一氣,好看嗎?又,以文字這個介體,最後還能從細碎拼貼中看出個全貌嗎?(雖然她好像說,不能稱為拼貼)
那已讀的一半我感覺像是看人踩鋼線,現在都還下不了一個判斷。

可是,女巫煉術,既煉石石頭也反過來煉她。

不知她最後可又留下第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石頭。

但寶玉就是抵禦時間,最好一輩子姐妹淘裏賞雪吟花過去。都不要長大不要become

那至少,她以站在左邊的姿態來證道。

我懷疑,其實誰個心裏都有座凝固時光的大觀園。只大多數,「當你大了,城府開始深了」,大觀園就封塵凋敝終至遺忘。不過,我這一代人,也該近大觀園之末代。打後的世情,少有可以建園的材料。

問自己還相信煉金術嗎?其實不然。但煉出金子一塊,黃澄澄看著是好看,不要了隨手扔進海裏,「噗通」一聲也是好聽。不然,二十四節氣來去,皆混沌惡濁,又將以何為度。(當然,我尚不過是敲敲破銅爛鐵而已。)

最後,少不得總有關胡張。問及她看張的時移變化。

她點著頭︰「嗯,張愛玲的破綻,被我看出來了。」笑起來像個猜中了世紀大謎題的小女孩,認真、自豪,卻不張揚。

-------- 粉絲(不必)備忘

Saturday, July 26, 2008

《是她也是你和我:準來港女性訪談錄》


前些天在某社區中心,碰上幾個新來港婦女氣炸了。在你一言她一語之中,終於弄清原來她們上某有線節目,當中嘉賓施永青直稱大陸人不應來港,吃綜援加重港人負擔;可節目時間又偏完了,她們連個自辯發聲的機會都沒有。

我在旁插一句︰施永青自己也是大陸來的。

婦女說︰……話我哋呢啲冇文化吖嘛……

嗯,有文化,在這種語境中,所指不過是受過教育。可是,他們那一代人,還不是來到香港才成就其「文化」光環的嗎?嗯,也當然,光環背後,自當不能抹煞所屬階層與從屬資本。但無論如何,說到底都不存在什麼虛空的「自力更生」。

「自力更生」的意象,多有力道多美︰大有巨人於天地之初徒手開山劈石的豪邁氣度。啊,多美好而貧困的五、六十年代,還有那不住以自身為藍本述說大故事的戰後嬰兒群,現站在扯旗山頂回望,彷彿又看到了世紀之初。

不過,都2008了,沒有神話的了。社會結構的無形設置,倒比那山石更堅不可破。

於是,要麼向現實投以瞎眼,繼續嘟嚷「懶人懶人懶人」;要麼,心水更清,最好你們就不要來。

對,因為此時此地,你們已毫無可用價值。

家庭團聚、基本權利,在一個純然功利的社會,以199的弱勢被擊倒。

同樣的運作邏輯,最近又由教育界來真情上演︰有多間中學因學生成績差,而意圖用各種手法(包括不派發新學年書單)逼使學生退學,見教局通告 籲勿踢成績差學生出校」

整個社會都赤裸裸得很︰冇好帶契的唔該過主﹗

也難為了那些教會學校,還真能哎,端著老臉一邊在那裏宣揚仁愛,一邊往「壞份子」屁股上踹。不過,功利的社會,從不在乎臉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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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只是想說幾句簡單的開白。因為此篇主要是介紹一本書。

《是她也是你和我——準來港女性訪談錄》(曹疏影、鄧小樺編,作者按出場序︰曹疏影、曾淑玲、謝旭雯、梁以文、陳麗娟、黃靜、梁璇筠、張婉雯、鄧小樺、柳村。

我懶,就把編者寫的介紹抄過來吧︰

這本書是十位香港女作者訪問十位準來港女性。所謂準來港女性,是指丈夫為香港人,自身為內地人,還在等待獲批香港政府身份證的妻子、母親。香港政府的人口政策、分娩政策,香港人對內地人的歧視,以致中國傳統婆媳關係,都在她們身上投下了巨大陰影。有人因高收費生育政策被迫流產,有人面臨母子被迫生離、兒子 被丟入香港孤兒院的荒謬境地,有人為不喪失和年幼女兒在一起的基本權利而忍受著丈夫乃至丈夫一家的虐待,有人屢遭家庭暴力尋助無門,有人因被剝奪經濟能力 而損耗著自尊和青春,也有人因為生育政策的高昂費用被迫成為高齡產婦……

我希望這次合作可以成為一個範例(也算成功吧),讓文學作者和社會聯合起來,作者可以汲取別人的生命經驗作為寫作養份,而需要代言發聲的人也可以得到文學作者的筆。而我可以保證兩件事:一、許多故事真的可稱荒誕奇情;二,作者們捕捉故事重點的能力,貨真價實。

確是一次有意思的試練。至少在我自己的經驗而言,那兩邊不僅是聯合,過程中時而張揚自身邊界,指著彼此而詰問why not?當然,意識是到了,自己有沒有做成功,就又是另一回事。

不過,在我而言,沒寫出來的遠比捉住成字的多。也不一定不好。因為剩下的,尚在邊界以外。或許時日到了,她們會以我為工具,找著新的邊界。

準來港也好、新來港也好,一些人,就因著「我們」的一些看法、做法,平白地生活得更艱苦。「新移民」這塊墜在脖子上的牌子,明明始作俑於「我們」。

Wednesday, July 23, 2008

捉蟲(5) --- 沙糖與屎


公園裏見著一個奇怪的裝置,圍起來掛上一塊牌子︰滅蚊進行中,請勿走近。

怪了,兩三個星期前才剛見著滅蟲公司來噴灑殺蟲劑。但且先把滅蟲人員全身防護裝備的嚴陣以待與一旁未獲警示的閒散老幼之強烈對比荒誕置於一邊,從公園即便冬季仍頻頻滅蟲的舉措,可提取出來的普遍性是︰對不吃草好馬兒的偏執。

既要享綠色環境之好(及其附加優越),又要排拒之所以得享綠色的一整個生態。彷彿,進步科學觀可以把最基礎的知識,屏除去掉。(所以,或許,到最後,虛擬萬歲)

說風水佬呃人十年百年,小學開始的「科技發展一日千里」則只怕有過之無不及。

那天海狼咬死中華鱘,無記記者一句「條咬死中華鱘的海狼仍在水族館中暢游」,除了令耳膜輕微wiwa半秒之外,透露的是更重要的信息。

人類又怎去否認自己存活在一個由意義打造的世界。於是,幾乎太順籐摸瓜,怎麼可能通過意義創造的主體去建立一套、彷彿站在意義世界之外客觀所得的、關於(尤其是)人類社會的知識。

承認自己為意義所生、承認「社會之客觀」必須打上引號,與承認沒有不吃草的好馬兒,必須兩相結合,才算得一個基本啟端吧。(of coursethis said,我也無疑自置於語言的陷阱與風險中;但且邊走邊唱吧,至少止今還不打算閉嘴就是了)

(1) 現代社會的家管︰從郭亞女到三十四樓的姐弟

在這樣的前提下,我們該如何理解譬如34樓爬渠姐弟這彷彿個別但其實存在普遍性的事例呢?

問題的起點應可推前到1986年的「郭亞女事件」。於是問題可以寫成這樣︰在這段被概括的時段內,社會是更進步了嗎?---如果在相應的context中,人權與自由是考量的幾個reference points

這個提問並無全盤推翻的含意,極其量,在這一步,只是對單向度的「進步發展觀」提出一份質疑,並指出當中的吊詭。

「郭亞女事件」,母親被拘捕因其缺席(獨留子女在家)22年後的「爬水渠事件」,「進展」為母親在家亦被拘捕。事件透露出一個最鏗鏘的信息︰現代社會裏,一個都不能X。換句話說,對零風險的偏執。

但問題是,「意外」二字能否隨人的意志而於現實中自我消滅。

是次事件,涉事的母親是以疏忽照顧的罪名被拘留。但「疏忽照顧」到底是一種怎樣的罪名呢?根據什麼來定奪呢?

可以從幾方面去試著理解。

1. 家長的行為?

是次事件,該名母親開初據聞是在睡覺,後來又說是在洗澡,實情如何,不得而知。但無論是何者,足以構成一種罪嗎?我們總不能排除,家長的眼睛總不可能每時每刻都盯在孩子的背上吧。

母親這個角色,除了要睡覺與沖涼之外,還要煮飯。若日後有母親在煮飯時未能阻止子女做出任何危險行為,是否也同樣構成「疏忽照顧」?是否也同樣要拘捕帶署?

如果這樣說未免見著誇張的話,那麼是次事件的法理依據又在哪?

在這一點上,經濟條件較優的家庭比較著數,因法律上的責任往往通過金錢轉架到家庭傭工身上。

2. 危險行徑的性質?

涉事的危險動作為34樓爬渠。或稱得上幸運的結果,姐弟二人有驚無險,並沒受傷。

那麼,若下一次,有小孩在家長偶一「疏忽」的情況下,玩刀、玩火、由床上跳下(或任何其他別出心裁的自創遊戲)而發生意外並受傷,那該名家長是否同樣要被拘捕,而最終小孩要被接受住院式監管---被教導不準玩火玩水玩刀亂跳亂跑?

若這個推想同樣顯得太誇張的話,那麼,難道是次母親被捕、最終姐弟被政府監管,僅是因為「34樓爬水渠」的場面太震撼?

同樣,我只是想找出rule by law的法理依據而已。

以上兩項,其實尚且不必進入社區內有否足夠托兒服務的討論。因為,即使有托管服務,家長也總有帶子女回家的時候,也總會存在睇漏眼的「疏忽」時間,小孩也總難免別出心裁(也但願如此吧)。意外之所以為意外吧。

因此,歸根究底,是基於「一個都不能X」的零意外偏執。但這與其說是純然的高舉生命此一至高無尚的基本人權,倒更不如說是現代政府面對問責下的風險管理。但這從來不會是為政者單方面的舉措---管治者與被管治者都是存活在同一意義時空中的。差不多,社會上每有什麼意外事件發生,社會輿論的即時反應往往就是要求立例、規管,或譴責政府管得未夠。僅就家庭規範的這條脈絡,已大概可理出一條由風險與問責、管與被管拉扯而成,又到頭來越收越緊的家庭/政治空間。

尤記得,「34樓爬水渠」事件翌日,報章的報導不乏指出其他涉及兒童的所謂危機處處---亦即潛在風險位。例如遊樂場設施的高度呀、滑梯沒有圍欄呀等等。

可見,一整個社會都在以「一個都不能X」運作思考,實行「未亡羊先補牢」。而我現今這番說話,也著實把自己置於風險之中,正所謂唔封定個潛在危險「萬一發生咩意外,你咩唔咩得起先」。

(2) 風險與問責

對,我要指出的正是這種現代社會始出現的「萬一」與「問責」。

從不同體裁的記載,甚至家中長輩的口述,都不難聽聞過前現代社會對「風險」的理解和回應。以河為例,農村的小孩子到河裏游泳出意外溺斃,也是間或會發生的事。父母打罵兼施欲加阻止當然也是有的,但鮮有提升到制度層面的。因此,由意外而衍生的,往往更多是能增添村落歷史厚度的神秘鬼怪故事,卻鮮有聽聞什麼加圍欄、加鐵柵、鎖封禁的。

當然,這裏也就涉及了一整個對家庭、孩子,乃至生命的全盤世界觀之變異。記得陳雲年初於世紀版的專欄有一篇文章(題目與日期均不記得了),痛斥現下家庭對獨子獨女的過份保護溺愛,形成了汰強留弱的反常,完全經不起任何挫折風浪(包括生理和心理的)。陳甚至把問題推到削弱香港人種與周邊城市競爭力的層面。

雖然我並不全然認同他這種「優生學」的論點,但過度保護的種種弊端卻是無可厚非。(於是想起大江健三郎記憶兒時險些喪命的「幾十尾雅羅魚」;最貼近生命的思索,往往都得自沒買下保險的非常規,然後才有成長、成熟、改變)

回到兒童家居生活這個題目,現代家庭生活對小孩---正處於探索理解這個世界的初階---的唯一正面准許,就是讀書做功課。但是(即使也套入那功利的思維),一舊舊只會接受行政指令的飯團,是不可能從中擠取出什麼創意的。(又一次演繹對不吃草好馬兒的偏執---哎,當然,他們要的只是沒有任何威脅性的創意---哎,又但係,有得整係要花草樹木唔要蚊嗎?那麼,現代教育是人類殺蟲劑嗎?)

陳的那篇文章,繼而引伸到對綜援戶的鞭笞,認為現在的人已失去自力更生的能力,只會一味向政府伸手。這種說法經常會聽到,尤其那些五、六十年代就來到香港打拼的那一輩︰我地果陣落黎,邊有靠政府,全部都係靠自己,只要你肯勤力……

很有趣(其實不有趣),一種回首式自我沉緬是足以令任何otherwise應該頭腦清醒的人,都能夠全然漠視此一時彼一時的政經環境差異。但我們又怎能共謀去忘記,所謂的自力更生年代,是一個無論獨留多少子女在家,都不會被拘捕的相對unregulated年代。幾乎都不想再提,那小販與城市空間規管的此消彼長。又要嚴緊監控生存空間,又要自力更生?(那隻不吃草的好馬兒到底在哪?快給揪出來)

但這種太明顯不過的現代吊詭卻往往退居後景,前置而轉移視線的,卻是道德規範。綜援的前景是閉上雙眼來嘟嚷的「養懶人」,「34樓爬水渠事件」的前景是一個不稱職的媽媽(被廣泛報導為沉迷打機、冇煮飯俾仔女食、冇教識仔女擦牙等等的生活細節)。好吧,退夠一個馬步,就算那個母親稱不上一個理想的「良母」吧,那政府就要介入、要接管小孩了嗎?

香港權力機制的滲透,已到了市民家庭生活都要外判與政府的地步︰必須符合「好媽媽」的定義。當然,我們都知道,其實是那「萬一」與「社會成本」在運作而已。但加多一句,那不過是一個自我蠶食的怪圈而已。小孩送院監管,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嗎?不是,但至少政府做咗嘢。

(同樣的思維與邏輯演繹尚可見於其他許多城中事件,又例如最近的「天水圍街坊樂團被控遊蕩 公眾地表演被投訴滋擾 警首引用條例」。又要天水圍不悲情,卻又不許自行找樂子抒發情感()。不過,在警方越見收緊的權力底下,我們總不應忘記同樣來自民間的和應者,或曰投訴人。

(3) 真的進步了嗎?

如此長篇大論之後,我卻又要一再強調,這裏並非要全盤推翻現代社會的種種,又或把前現代浪漫化。僅就意義層面而言,單是對人命珍視一項就是很難推翻的,可是,這種對生命的保障,卻又是以什麼來換取呢?許多時候,即以自由為代價。社會真的「進步」了嗎?我們(這個主體當然需要再specify)真的比前「快樂」了嗎?

絕不能否認,當這麼多人(彼此陌生、不相干的人)聚居而構成城市,是必然需要一定程度的規管,生活才得以運作。所以問題是,這種規管的力度,多少才算是合適呢、才不適得其反呢?存在回力標效應(Ulrich Beck)嗎?當下是進入了回力標的回程階段嗎?

這個似乎太有機的問題,其答案又是否「規管」的理性思緒本身所能提供呢?或說,我的問題是,現代理性是否有可能呈現、繼而修復自身的問題,還是,根本需要外求?全球化底下,「外」又在哪裏?

民間傳統智慧並沒提供直接可取的答案,但至少存在較謙卑務實的說法,正所謂「一擔沙糖一擔屎」。

現階段可做的,或就是先要改變只見沙糖不見屎的認知,然後把沙糖與屎甸出個份量,在當下現代社會構成的意義(權力作用)秤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