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October 31, 2008

酷物微鑑 (2) --- 更亭會飛

那必定是城中最小的辦公室。

工作桌正好把接近正方的空間佔去一半,人面桌而坐的話,三面環窗,背後是門。桌上放置了高矮品牌不一的樽裝蒸餾水,還有一個玻璃瓶泡著滿半茶葉的濃茶---喏,就是以前大陸開會時人人手執一瓶的那種。桌上放了電話,旁邊有枱曆,箱頭筆把過過的日子打叉刪除,還有一個本子攤開了放在那裏,本子連著一根細繩,另一頭在一支原珠筆上狠狠繞了好幾圈。桌上還有一台什麼機器,被一個塑料袋子擋住看不清楚,猜著有點像打卡機。右面壁上掛了一幅過期的月曆,左邊窗的上方裝了一部冷氣機。除了缺少一台電腦之外,這個四方的空間和一般白領擁有的辦公空間無大異。這是路邊小巴站的更亭。

但再整全的辦公室也都難以消除內生的離心力。我很少見到小巴管理員安坐其中,更少見他把門帶上把自己關在裏邊。他寧可頂著太陽在外面走來走去,要麼向著對講機吆喝幾句促狹的粗話,當車子來時,就點撥著乘客上車,很有牧人數羊的架勢。

不僅止人,連物都離心。亭子的外緣來回綑了兩圈繩索,兩頭均牢牢栓在安躺於地的笨重石條上。此舉本是為了穩固,卻不想反向強調了亭子「會飛」。繩索和石條是魔法的道具,這麼一綑一壓,再平常不過的亭子都成了「綠野仙蹤」裏的角色;彷彿它是一整個兒被哪陣颶風從天上捲下來,一個不好,被這個都市的人捕獲了。

管理員身上大概也有看不見的繩索,所以他要把亭門敞開著,如此既能以局外人的視點去領受狹小空間產生的安全感,同時,又借局外之身與穩固點劃開的距離,定義了自由。(刊明報2008.10.28)


Wednesday, October 29, 2008

酷物微鑑 (1) --- 橋底兵團

當自然界孕育的原材料,經人的意志與雙手打造,被賦予現代世界之物的形體,它就如一團被拋擲於糖碎的糖不甩,全無退路地沾惹一身意義---現代意義,當然。只是物的功能性總壓倒一切,而也正是出於對無情的期許,人才認物為物。不過,憑藉能穿透功能的凝視,還是可抵達物之喁喁。如是,為冷物召魂。

我城慣性的堵車,是有待善用的凝視時空。當車子終於彷彿不曾移動,時間會把窗外的城市景觀也拖慢下來;只要你願意,穿過窗子讓眼睛緩緩深入比如天橋底下那嚴陣排列的一枚枚石釘,不必把自己幻想成小人國國民、也無需魔法把石釘陣變大,也足以發現那小小一個個灰色的混凝土正方或斜方體,呼應著柏林的大屠殺紀念館。兩種在尺寸上走著極端,但形狀質感極相似的灰色石林,都在傳達關於「理性」的警示。所不同是,紀念館作為人性之殤的證據,以其灰石重量警誡著工具理性走到邊線的瘋狂;我們的超微型版,則向居民宣示工具理性之君臨。排列嚴謹的石釘是士兵列陣,彼此間空隙計算精密,疏不得以立足密不足以承托,不費絲毫氣力就已教理性管治下的失敗者頓失立錐之地。若是錐體石釘,那刑罰之意就更是呼之欲出。

若再去打探一下每修築一枚石釘所需的物料造價、人工費用,統統加起來就可以替這個城市為了鞭策市民努力打工計算出一個隱含成本。正所謂唔打好份工,瞓街都要搵老鼠窿。

然而意義的精彩在其滑如泥鰍,而即便功能亦非如想像中堅不可破。有一次我就看到,天橋底石釘陣上鋪了厚厚一張蓆夢思。至於它晚上是否將引發另一種涉及血肉的戰爭,則又是另一個故事了。(刊明報2008.10.27)

(柏林的「歐洲猶太人大屠殺紀念館」,圖片源自此)

Monday, October 27, 2008

很mean的公園,晃蕩的腿

公園的長凳坐了阿公阿婆。老人們雙腿一腳前一腳後在晃蕩,我以為是他們心情好,隨著邊上金屬運動器械的嘰嘰呱呱打拍子。

後來發現,是長凳吊腳。

早前明周副刊(2077期)做了個「涼薄都市」的專題,論盡這個城市在空間規劃上表露的mean(刻薄)。不過,我倒願意來點歪讀,取其平均值的解釋來閱讀這個城市的mean。

已故史學家黃仁宇先生一再強調「數字管理」於現代化進程的重要,而我城的「數字管理」應已臻爐火純青之境,足以撤掉「數字」二字而在其後冠上「文化」。 Mean(平均值)是一切管理文化的根基。面對紛陳無序的群事、參差各異的眾人,從中抽象出平均值繼而統領整體,是建立秩序、施加管理的基本手段。僅以公園為例,園中修多少座亭子、置多少條長凳、裝多少部水機,緩跑徑該有多寬,乃至長凳離地的高度,都是一組組精確數字計算的結果,而背後必然有相關的人口統計數據支撐著。那些個數據必然只能是mean(平均值)。

只是,全方位的平均人是不存在的。站在抽象但一統的mean對面,是充滿差異的實體。當帶著自家板凳到空地納涼的空間運用被否定後,就出現那些在長凳上晃蕩的腿;每雙腳與地面的差距各異,當中參差的空隙正好勾劃出所有抽象分類與實體之間永不磨滅的落差。不過mean總在努力介入現實,把那空檔收編、把躍出mean劃下的邊界線的肢體動作否定。當女裝服飾的尺碼一年比一年縮水,卻多少中女少女還是改造了身體把它們一一穿下,就是最好的佐證。

因而,當有阿婆脫了鞋子把腳豎到長凳上去蹺著,我倒以為是窺見了管理文化的鬆動位,而決不視其為不文明之舉。當然,我更希望日後不會在公園的禁止事項中,多出「不准擱腳」一項。

從mean開出的歧義來解讀城市,由「刻薄」到「平均」,最大區別概是前者隱含可聚焦反抗的對象,而後者則指向「無人駕駛」,又或人人都是駕駛者---尤其當我們沒法假裝看不見與管理文化並蒂共生的,投訴文化。


(文句差異版刊明報2008.10.26)

Monday, October 20, 2008

好好看,瞎說說

七月書展當其澀奈粉絲那天,主持人馬博士即宣布,鳳凰衛視將放送朱天文的訪問。結果裝作漫不經心,三天兩頭就伺著衛視的節目表,先是奧運當道,後來又是一堆什麼,再後來就開始懷疑要不馬博士搞錯要不我自己聽錯。

結果終於等到

內容不去談,光是看人與人都好看。看朱天文與竇姓主持人往返過招,就忍不住要套一套近日的熱詞,走的第三條路---不熱切附和不高調反抗。人家說什麼她嗯嗯點頭應著,看似和應其實不然,把人家的話頭接下去,溫溫軟軟,其實不太動聲色反了前面人家說的---譬如當竇姓主持人一聲聲妖喊著她的先師胡蘭成。看上去聽上去好像熱熱鬧鬧大家走在同一條道,其實,她總伶伶地在走自己的。

可是有心秉承她提及的胡蘭成獨特之處---凡女人到了他面前總會照見自己的最好?若去掉兩性間賣乖俏之嫌,那可不就是待人處世把人往好處看的厚道?是否正因為此,我忽而覺著竇姓主持人比往日裏可愛出許多?---透過朱天文數次嘉許之眼。

就算終有一次忍不住,被問及可曾向胡蘭成詢問與張的情事,朱天文嗔了句︰這不太愚蠢麼……軟軟的被罵的也還撐得住。

於是就想起走另一條路的劉索拉。潑辣地每一句都把竇姓主持人往牆角裏摔,弄得他活像一個傻子只差沒能落荒而逃。

也不是要去比誰的道兒比誰的好。哪一般性情走出哪一般的道,人情世界也大概就有個得定。

不過,也可能此一時彼一時。我更要好奇,把哈金比作科普的那一段過招,又是何等情勢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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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展之後翻翻舊書,才嚇然驚覺印象在時間過程中的錯配。我竟然是把《淡江記》的熱情志向,早早撥歸朱天心筆下。

嗯,一直都在搜尋舊版本的《擊壤歌》---遠流版最好。現在書店都是聯合版,那封面怎麼都接受不了。

嗯,最好誰送我一本。

Sunday, October 19, 2008

「教」細路

(1)
長毛@兒童台


長毛的僭越或曰「激進」,總會召喚出例如「阿媽教仔」又或「感情關係」這種重建安穩的想像,來意圖撫平那被觸動的不安。在此「被呈現、被想像」的角力中,踩著「尋求理解溝通/去政治」的鋼線,如何回應、如何拿捏位置,比起擲蕉,才更是微觀政治。

哎,其實只是想講,長毛,勁﹗

(2)
特首批學生提問搞針對 諮詢中學生 多項政策遭批評
(明報)9月27日 星期六 05:05

【明報專訊】特首曾蔭權 昨 就《施政報告》諮詢中學生,學生對母語教學、殺校、高地價政策等提出多項批評,曾蔭權即場反駁稱,政策沒有完美,定有正面和負面,推行政策上政府有責任之 餘,大家亦有責任。有同學問及其座駕的耗油量,他卻指這問題帶「針對性」、「同學一來到就攻擊曾蔭權」。會後有學生表示,不覺得該提問是有意攻擊特首。

(3)
唐英年指擲蕉行為教壞青年
(星島)10月18日 星期六 13:57

政務司 司長唐英年 批評社民連議員黃毓民 行政長官 曾蔭權 宣讀《施政報告》時,在議會內擲香蕉,認為會教壞年輕人。黃毓民又反指,教壞年輕人的是政府高官言而無信。行政長官曾蔭權日前在立法會 宣 讀《施政報告》期間,議員黃毓民高聲發言甚至擲香蕉,唐英年表示不滿,稱已去信立法會主席,促請議員遵守議事規則。他表示,議員是市民的榜樣,他希望見到 這些文化蔓延至其他地方,如在班房內,老師責備學生時,學生會站起來叫老師「收聲」,隨後投擲香蕉。黃毓民就回應指,不應該將他與曾蔭權比喻為師生或者是 母子關係,又堅持沒有做錯。他又指,真正教壞年輕人的是政府高官,因為他們言而無信,向長者承諾會調整生果金,但未有履行。黃毓民表示,會繼續抗爭,並會 承擔法律後果,但就指不會演變成肢體碰撞的衝突。

Saturday, October 18, 2008

書肋

有一樣物事,常使我頭疼。不知從何時起,賣書作興就著書身繞上一圈,所謂附屬的設計品、宣傳物︰書腰。

從名字就不太能討我耳朵喜歡,聽起來像「豬腰」,一下就被書脊、書眉比了下去。書眉最好,聽起來帶「媚」,又可有「橫眉冷看」之意,再有誰個寫得一手好字,那「眉批」就可風流可雋永。

論內容麼,可能日本的那些會比較有看頭,但一般香港我會買的書,輕飄飄的腰頁不外印上某某某名人推薦啦之類,也談不上什麼設計,有些更省功夫的,索性把書背印著的介紹文字挑一兩句放大了就是。

外形呢,寬又不夠成其書衣,窄又不至於能當書籤。粵語「輪輪盡盡」四字形容之是恰當不過,充其量只能使我想起大戲裏為官者常要用手攏住的那一大圈腰帶,不過,書腰又還欠那氣派。

這麼數落一番,我想,主要還是因為書腰把我這個看書人的性格矛盾一下挑破。心性既偏執於完美求全,卻又意向灑脫。於是,那甩甩離離的一圈物事,扔了不免覺得於書有憾,或放或提牽掛著卻又嫌烏蘇麻煩。

不過,若以這般細瑣頭疼來點綴日常,又不失是微薄的幸福。

Tuesday, October 7, 2008

悼念同學,並募捐

那天上午,正好輪到我到醫院當值,吃了早飯才剛準備出門,就接到電話,謂已無必要到醫院去。

只短短七天,一個同學就不在了。

發燒入院,翌日即神志不清,之後就沒醒來說過一句話,對從家鄉速速趕來的父母,都沒顧得看上一眼就撒手而去。生命,就可以是這樣。兩星期多前我最後一次見她,還是會走會跳臉色紅潤的一個人;她還急急拉著我的手發現自己搞錯了考試時期,問我是這學期還下學期考qualifying、都準備好了沒有……

無常。脆弱。堅強。

願同學安息。會記住她的笑容。

逝者已矣,那必要堅強地相互支撐著把路走下去的兩老,眼前更每一關都是難關。同學讀書,也養家;一下子,一個家庭就失掉了感情上經濟上的支點。

那天陪伴著,她母親稍微在沙發上瞌一會兒眼,就又醒來,醒來說說話兒,就說著女兒多孝順多節儉,錢都省下來給家裏裝修,給母親買補品。悲痛欲絕有時都需要氣力,天色開始暗,海風吹進來總把白紗窗簾吹得飽滿;他她們連日不眠不休下來,時間就走著另一種軌道,在這樣漸暗室中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對逝者的追憶,竟可以是平柔的家常。

晚上和一個同學陪著草草吃了飯,把他她們倆送回宿舍,臨別,她母親拉著我的手︰你們一定要記住徐艷,到武漢來的話就上我們家去,要記住那裏有徐艷的家……

一定都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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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地博士生急性血癌亡 科大籌款助家屬解困
(明報)10月7日 星期二 05:05

【明報專訊】科技大學 社會科學部二年級內地博士生徐艷上周四因急性白血病(血癌)病逝,科大顧及徐艷父親失業、母親已退休,籌款協助徐艷雙親渡過難關。

設募捐專櫃3銀行戶口

徐艷生前身體健康,家人及同學均對她突然病逝感到愕然。科大發言人表示,徐艷來自湖北,去年攻讀科大博士課程一年級,曾獲獎學金。她入醫院時,校方已安排其父母來港陪伴。發言人續稱,校方正為徐艷籌款,明日起在校園的賽馬會 大堂設立募捐專櫃,市民可用支票捐款,校方又設立3個特別銀行户口,即日起至24日接受捐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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捐款方法︰

1. 現金捐款
我們將在賽馬會大堂靠近2號升降機處設立募捐專櫃, 時間為十月八日,九日,十日,上午9:00至下午4:00。同時, 閣下可於辦公時間內 (上午9:00 至 12:45,下午2:00 至5:15) 親自將款項交往本校財務處 (學術大樓 5414 室, 請用17-18號升降機)。捐款一百港元或以上者可向財務處職員索取正式收據。

2. 以支票方式捐款
請將支票交到大學財務處,抬頭請寫 “The Hong Ko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並請在支票背面寫上“Donation for the family of Xu Yan”和捐款人的姓名、地址及電話號碼,以方便財務處在收妥善款後寄回收據。財務處會向捐款一百港元或以上者發出正式收據。收據將於收款日起計一星期內寄出。

3. 特別捐款户口
校方已設立三個特別銀行户口,由現在起直至十月二十四日止接受捐款。該戶口名稱為“The Hong Ko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捐款詳情如下:

在銀行入帳後,請在入帳紙副本寫上“Donation for the family of Xu Yan”和捐款人的姓名、地址及電話號碼,然後將副本傳真到財務處T&C部(傳真號碼:2358-2426)。財務處會向捐款一百港元或以上者發出正式收據。收據會在收妥善款後一星期內寄回。

特別捐款戶口的名稱及帳號如下:
“香港科技大學”
恒生銀行: 361-008071-677
中國銀行 : 012-896-1-017333-7
東亞銀行 : 015-263-10-00009-1
大學曁各協辦部門及團體謹代表徐艷的家人,對各位的善心支持,致以最衷心的感謝!

謝安琪與權力場

「十二金釵與貝多芬/魚翅和魚蛋粉/各有擁蠆愛惡始終由人/哪個高級哪個草根/誰有權來區分/故意去作狀扮型太拘謹/只懂跟風不思索笨得很」(《入型入格》) 一遍又一遍我聽著,來回往返於重複的街道與商場。

好個漫不經心的廚娘,把權力關係的材料去根莖除菱角,切成等量齊,抄出一碟香甜曰選擇無分貴賤。香甜,在天真的進取與保守的險峰間盤踅。

都說文化品味的高下,乃階級之產物又返過頭鞏固階級,又誰說不是呢。可不,(旁白的)文化男又憑什麼比煲劇女高出一頭?兩相都調侃一下,前者重後者輕,大家就平起平坐了。只是此招不免擔風險,把那借精緻文化自抬身價的人拉下馬是容易,卻一個不好連帶刷平了各路文化產物能啟迪的感知差異,消弭了各自生成的經濟文化脈絡、社會效果。就好比那超市貨品上架,好惡對象一概被約化為蘋果味與士多啤梨味口香糖的分別。

而弔詭是,「十二金釵」其實並不足以與貝多芬拉開夠寬的受眾光譜;演唱的謝安琪亦為流行中的異數。一場輕快的權力重組,對應著本地文化生態則不免有點錯相的尷尬。都不必付托學院理論,港產流行文化早憑一己之力把嚴肅文化戲謔得常要猶抱琵琶。我城的文化角力場,還真不好說到底孰主邊緣。

我城舊區正經歷翻天覆地的重建,那些反對的雜音也經常被輕易約束到追求現代發展的對立面,被定調為一種喜好︰懷社區人情之舊。於是,冷氣商場與街邊牌檔,都不過是各有擁蠆愛惡始終由人。那介入物質層面的生命調配,是賠償範疇的事;剩下的,都不過價值取向之爭。然好惡既無貴賤,則遊戲規則以少數服從多數。於是若有什麼社會效應,都不過是失落了蘋果味的口香糖。有時更耐人尋味,那正被吞噬的若奮起掙扎,忽剌剌就有一枚霸權放大鏡探過來︰愛嘆冷氣者的權利哪裏去了﹗彷彿數十年來社會資源都傾斜了去興建小街平房。

警惕權力的善意大抵也需正面自身;於論述輕卸既有權力關係的政治重量,亦為介入權力場之一種。我們這種蚊子般叫叫的且難自詡乾淨。

(略有差異的版本刊明報2008.1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