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May 3, 2008

捉蟲 (4) --- 我、我們、我國



前所未有的鬱悶。那份尚未開頭卻死線逼近的final paper,實在沒心思去想,只好先自我洗滌。

(1)

昨天寫下那篇婉約的東西,都只是因為看到了開幕禮而難頂,尚未見到鏡頭下發生在香港的公然/公開/公眾暴力,尚未在街上感受到遍地紅衫的壓迫。

鬱悶的其中一個高峰,是適逢課堂上導師播了一集《鏗鏘集》,探討十年回歸下的國民教育。一百多人的教室裏,打在屏幕上是某校校長,認為必須大力推動愛國教育之類,然後七情上面地朗誦一首自譜的歌頌祖國。老實說,我這種戴著紅領巾長大的,都未嘗如此肉麻。拖長捏了鼻子似的男亢音︰……投入祖國母親的懷抱﹗

母親作為一抽象的概念,應該是好的,懷抱也應當是溫暖的。但祖國又如何是母親了呢?具體指的又是什麼呢?這句激昂的濫調,又開啟怎樣的想像呢 被誰抱在懷裏?

前現代,把祖國比為母親,往往喻意著鄉土大地,大可以天地山水人情的孕育為底蘊。可現在呢,一大半「兩岸猿聲啼不住」的兩岸都埋到了水底,千百年著根土地的農民都頻失耕地,那麼香港喝十五樓的牛牛長大的仔仔囡囡,又該去想像把自己投入哪一片土地呢?

什麼是祖國?誰是母親?七情上面的校長,是在幻想自己被胡錦濤、溫家寶抱在懷裏嗎?

我絕不反對有人要投入祖國的懷抱,但當這種行思成為對公眾的要求時,請務必講個清楚明白,祖國這個虛空的符號裏,填塞的是什麼?投入懷抱又意味著什麼具體動作?

(2)

昨晚六點半新聞,看到一個白人男子在臉上貼了西藏圖案,馬上就招來勇猛的中國男子伸手去撕他的臉,群圍更不消說;然後旁邊一個小紅衫,簡直是可憐的,拿著幾支中國國旗趁熱鬧般地往老外身上抽去,但閃縮的眼神卻出賣了他的勇猛,他抽兩下又往四下看看,又往鏡頭張張。寧志在留言說及阿Q,我想還真神。阿Q張望什麼呢?大概是看看抽一兩下會不會有人阻止,又或是,看看別人是否也在做同樣的事,那他就安全了。

警方的舉措合該使這一類阿Q放心且更張狂。把異見者抓上警車,動粗的人就高呼勝利︰老子贏了龜孫子﹗

但你們的祖國就那般脆弱嗎?人家拿出一面旗子,你們的祖國就馬上要分裂開來了嗎?

我又何必再去驚呼這不是我知道的香港。這幾年幾次三番下來,再去詰問就實在太做作了。老早就必須承認23條是默默地貫徹執行了。立不立法,已失其重要,這才是高招。

可是,面對那些動輒「郁佢」「dup佢」的紅衫人,無論他操的是廣東話普通話、是被動員被委派還是完全自發,都不應有恨。仇恨只會把自己置於與他們同一平台的對立面,於事全然無助。尤其當你凝視那些亢奮的紅眼睛,有時還有眼淚,你就會知道,他們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太全然的發自內心。

歸根究底,那是百年來教育的徹底失敗。無論是羅湖邊境的哪一邊,上一個世紀滲透面最廣、浮在最表面的,都是浮誇浮躁淺薄短視的文化成品,它向左走還是向右走,都不太重要,反正殊途同歸。

當我們的教育從不以培育沉穩的獨立思考能力為根本,更甚時時拿出binary framework (yes=1, no=0)來逼出個正確答案,我們又怎可去苛求一代又一代人對「紅衫︰1=愛國,0=漢奸;橙衫郁佢愛國」的直線思行程式生出免疫力。

今天的教育只臣服於功利,我們的大學早就臉不紅地公然打開門經營其學店,說得好聽叫追上國際化大潮流。沒有多少個站在教育高層的長官會真正認為人格修為、公義之心是辦教育的基本目的。因為那些很out,在市場上賣不出好價錢。

在這一點上,我絕對承認自己的保守與落後。

(3)

誰是「我」?這個問題還真不好回答,一下就問到了生命底本。

構成「我」的細胞在時間洪流中新成代謝,把自身從嬰兒到今的照片排開來,你又如何去肯定哪一個是你而不心虛?

至於思想,就更是一瞬間萬千念頭閃過,又哪一個是自己?你有「愛國」的思想,那只表示你慣性把「愛國」從那一堆閃過的念頭中抓出來,但是即便如此,愛國就等於是你嗎?而且,又有誰能拍一拍胸口,宣稱自己如今的想法和三年前完全一樣?

「我」在哪裏?到底有沒有一個「我」?

「我」且如此,一個合眾「我」之「國」呢?

從日常用語裏,彷彿還真有那麼一個「國」,自盤古初開即邊界內容不變地待在那裏,只等「我們」前往相認。

一想到它要分裂,就讓人心痛如絞、熱淚縱流的那個「國」,到底是漢武帝的國、五代十國的國、努爾哈赤的國,還是中共的國?

一個以西方思想為立黨之本、批孔破舊的政權,和中國文化之間又是一種怎樣的關係?

中國文化又指的是什麼?孔子,莊周還是墨翟?家天下的承襲,還是禪讓?先民率真樸實的氣質,還是晚明的乖戾扭曲?元清兩朝又如何安置?這一堆東西,跟我們又是怎樣的關係?而誰又是「我們」?

這一系列問題的答案,都絕非不辯自明、理所當然。要尋求答案,也絕非非此即彼的binary framework所能容納。不過,若能進入此思想軌跡,本身就是對binary framework的最佳對治。

讓冷靜省思,成為慣性之一種。

(4)

過去好一段時間,我都很悲觀,想來也只是因為自己充滿了仇恨。但其實我哪有什麼資格去悲觀,尤其在過去幾年間,有緣結識了幾位默默在自己崗位上為這個社會付出的中年女子。她們眼裏看過的絕望,只會比我多不會少,但她們不浮誇不懷恨,只繼續做該做的事。那都是非常成熟、理性的心智,不偏執於狹隘空洞的符號,而只著眼於更大的與世為善。簡言之,也就拋掉了我尊,或曰面子。

其實,只要我們願意放眼去看,在地球不同的角落,在蒙受各種不同災難的地方,也總有一些人,在為其同類所造成的破壞努力在進行修補。光是這一點,就使人難以對人類報以絕望。這些人,他她們的數量應該真的不多,但卻為人類應走的方向作了示範。或許這是「進化」之一,只能慢慢來,只有一小部份人先成熟、理智起來 這樣的人斷不會為了一顆火種就跳起來,去搶去打去跥去撕去罵去封人家的嘴。

既然全球化已是不可逆轉之大勢,那就更不妨拋開僵化的概念邊界。如果我們的思想還是習慣於尋求認同的話,那就讓我仰仗於那些為數不多的前行者,在那國族、性別等等的邊界之外。

所以,我們更不應在52之後,對羅湖邊境的另一端投以鄙夷的目光,繼而劃地為界;因為那邊有好些名字值得去記住︰高耀潔、胡佳、蔣彥永……一眾維權律師,一眾在高壓空間下繼續獨立創作的文藝工作者。還有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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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多一點點︰

走路筆記︰观火但不隔岸——从奥运火炬传递看香港社会

五星旗就是爱国,狮子旗就是ZD?

Friday, May 2, 2008

捉蟲 (3) --- 理性

(圖片來源︰新華網)

紀錄片上說,人類和黑猩猩的基因近似度,達99.4%。人類和其他動物最明顯的區別,應是前者很懂得符號生產,並全身心投入符號世界。

弄出一種火,稱之為「神聖」;大家競賽,又出了一種「精神」。本來也是好的,都是人以符號在挑戰獸的物理界線。

發出符號的人情志激昂,接受符號的人情緒澎湃,教人又怎去冷待那一片丹心。唯是,符號總像一朵美麗的水花兒,噴出來之後,又傾刻於物質世界找不到對應。

前景裏,祥雲象徵的和諧、One World One Dream,都是美麗的符號,但背景裏廢氣污染的維港卻是真碓的物質界。我們不活在泡泡雲中,卻實實在在呼吸著廢氣。

昨天報上說,粵港減排無效 去年空氣污染上升。那些激情和眼淚,還有死命維護,為何從不見同等量地投入到真確的拯救萬物,乃至自救中去?

良好意願和美麗符號,卻總跳不出符號的反諷怪圈,就像在高舉祥雲這個傳統符號之下,不知有多少在同一片土地上累積數百年的物質遺產,傾毀於一旦;不要去提,那緊緊包圍在One World One Dream四周G4人員與火炬手形成的強烈反差;不要去說,香港那奇特的巡樓反曬衫。更別去提,在和平的名目下,引發的相互傾軋、你死我活。

全都勞民傷財得不知何所以。衣裳穿身上還不好好的,怎一掛樓上,倒丟人了呢?

符號真的威力無窮,人都得仰仗它來自我定位,分明彼此。

人類真啟蒙了嗎?真理性思考了嗎?(這詰問並非出自後現代的立場,於是也就更非指向celebrate the irrational)

只怕是過去兩三百年的工業革命、現代化進程,沖昏了符號界頭腦。

全民勒緊褲帶都要造出原子彈,就是符號運作的最大非理性。


相關︰

庫斯克︰與學生上一節「紅橙」通識

小奧︰我們不要紅衛兵

樹上飛馬︰洶湧的紅海,好想橙

思存︰看完了那一把火

鄧小樺︰無論人數

Sunday, April 27, 2008

自由︰有一句沒一句


《小賈回家》裏頭,都全然忘了上文下理,賈樟柯說了一句什麼關於自由的,好像是一種自由的生活氣息之類吧。反正那觀影的當下,我就乘著別人的話語起飛輕盈了一下 當然也如常很快著陸。

自由是一種怎樣的存在感覺呢 如果不必然把邊界等齊於最大也最是基本的人權上。(先來個假設,算它打個折扣,香港還是勉強有著點相對的自由 相對於誰,不提也罷。)

養貓養狗,牠好好窩在那兒睡得香甜,卻你一手把房門關上,牠就馬上驚醒不安,衝到門口使爪子喊嗓門,大有一股非把門兒開來的犟勁兒。你百般耐不住只好投降大開門戶,牠卻又哪兒也不去,一個轉身夾著尾巴又回那好夢處睡去。

若要向那貓兒狗兒偷師,倒先要知道門把兒在哪裏,才好接著去磨爪子。

blog斷斷續續三年多,且先抽空內容,都不過一部情緒鬼錄。看看,也好玩。說得好聽叫憤怒,末了是恨。沒有了敵人,生活還有個座向指標沒有?

正家和反家,彼此都需要對方這個敵人;「扯到行」反達致詭異的平衡,各就各位也就都知道了該幹些什麼。一個不好「扯到行」的線給哪個善心人一刀剪斷,一隻氫氣球四方漫遊倒成了無主孤魂。

說起來,都是早年讀的critical studies。當然不能去怪學科,要說社會虛誑人心浮躁,也都有著自己一份。彼時初出社會,社會有如一怎樣穿都不合身的衣裳。然後周遭人人尖銳,你又怎敢說要appreciate,要是落後於同人,就又離「社會」更遠。後來就攻訐得很,那無關乎對錯公義(沒必要去推倒),而在於對對立面的悻悻。

尖銳的一點,是強力凝聚衝刺,也是以點為界;是刺破出一新的空間,也是不能再悠遊別個空間。久之,這種機制自行操作如儀,敏感異常,繼而自我複製循環。這種習氣,自覺其仍然身上留存─希望是殘留,有時還待發作,我也由得他。

時而想,大鵬的浩然固該仰仗,但總不能忘了眼下過的是小麻雀的現實。總不能,佔了便宜又賣乖。卻又時時耿耿於吹萬不同。

來回折騰,遵從生命之減法,愈來愈知道自己要些什麼之後,路就走得伶仃。一天哼哼哈哈下來,每夜裏拿出算盤點撥一下,都不知自己多少話語言不及義。拿個笑話打發一下,紀曉嵐把學生的文章批個「放狗屁」,稱還是好的,次一等「狗放屁」,敬陪末座的是「放屁狗」。

其實也不必那般小覷貓犬,牠自比我更知存在門路。

昨夜看《臨川四夢》,一旁友人指了個名字問我︰馮小青,知道這個人嗎?我記憶庫裏快速搜尋一下,給了個否定。卻再讀到那「冷雨敲窗不可聽,挑燈夜讀牡丹亭」,心頭一驚,彼時鄧某在blog上載過的,我讀著一下心中悸動,自去尋著了背後的故事。卻原來還是把西湖畔那孤山坟頭上的名字忘得乾淨。近來,什麼都忘掉。

他又來說那是春心春意並春愁,卻到頭來,她說總是春情。

戲看得迷了進去,也不懂得說出個怎生好法。散場了還在恍惚沉靜,也不知為的什麼。

夜很深了而無蟲鳴,對著電腦發呆,當然不敢去自比是哪一種心情。後來,竟然也就睡著了。

做了個好壞參半的夢。

Tuesday, April 22, 2008

難過

男子殺懷孕黃判囚半年

從電視看到那血流披面的黃麂,覺得很難受。然後聽說那打死黃麂的人在庭上聞判後哭了,一樣不好受。

但所有相關的媒體報道,都沒有提供我認為最重要的資料,就是那個人為何要這樣做?

這個問題在我這個旁觀者看來,比判刑是否過重、人類虐殺動物算不算罪行等議題,更值得關切。

黃麂溫純膽小,不可能對人造成什麼滋擾,那麼,到底是什麼驅使被告要把牠活活打死?為了吃野味嗎?又好像不是。法官的判詞有趣,稱被告對動物沒有同情心。但沒有同情心與置諸死地,不單止有距離,甚至還可以是兩碼事。

那麼,是出於童黨逞強式的惡作劇嗎?被告卻已年近五十。

另外,報道指被告當時聯同另一名男子一起用鐵鏟及木棍把黃麂打死,那麼為何該名男子沒有被控告?那是一個剛巧路過的陌生人嗎?那為何兩個陌生男人要合力打死一隻黃麂?一隻十九公斤的黃麂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要打死牠還真要花上一點氣力。

我倒寧願答案是為了食野味。至少那只是「傳統」與社會發展之間的落差。

或許這件小事之所以縈繞不去,是不能理解在不關乎生存的前提下,何以能向一雙太純良的眼睛死命打下去,直到那眼神凝滯熄滅。那絕非獵人的捕殺,也不是魚販雞販的屠宰。我最不願意的答案,是太純良有時會激發同等量的恨,譬如在太壓抑的城市。

為什麼無端端動了殺機呢?我只是不知道。

Tuesday, April 15, 2008

喜悅


都市生活的喜悅______

鳥糞落下來,在擦肩而過的位置?___偷懶一天沒有半絲欠疚?___大啖奶油蛋糕完全不曾想起關於卡路里?___在地鐵車廂裏腳跟打節拍隨舞曲動起來? ___看見不常見的漂亮面孔? ___一頭埋進皮革的味道?___剪下一彎新月腳趾甲?___一聲讚美?___見精壯老人在陽台上曬襪子?___小心翼翼在木地板踩出聲音?___一手握牢黃河邊上撿來的卵石?___遇上不知名的亮麗新產品?___四線齊飛的貨車在耳際飆馳出寂靜?___一抬頭突如其來又低頭即逝的青春感覺?___細看小蟲在窗玻璃爬爬?___被帶有戀愛感覺的晚風拂過?___旁觀清晨路人的孤獨?___穿校服淌汗的高瘦男生在旁邊走過?___肆意欣賞動人而感傷的鎖骨?___離開城市三天,然後回來?

風馬荔公園


先前沒有馬,只有一堆果實纍纍的荔枝。以追溯那據說曾經長滿荔枝樹的嶺南一隅,也算切題。而且,能在康文署轄下,有意無意間性意盎然,實在比新人身上那片殘葉強多了,也就一直視為天網百密一疏下的奉旨張揚。

不知從哪兒來了一匹幻彩白馬。老爸搶著說,說是香港舉辦奧運馬術之故。我不知道,完全摸不著頭腦。從審美的角度,比較難猜度其原意 不是指幻彩美還不美、馬駿還不駿,而是從何思路會想到要空降一匹白馬堆擠到荔枝角公園本就不寬裕的點題處?

我只能去猜是出於行政考慮。或許是其他活動的剩餘物資 ─ 我第一眼還以為是從merry-go-round上拆下來的,搬來寄居於此;或許是財政年度完結前的「必須」花費之一。但為何是一匹身披幻彩的白馬呢?難道真和奧運馬術有關?

風馬荔不相及的公園一角,當然算不得什麼大事,而且從遊人駐足拍照的指數而言,主事者更可堪稱為公眾提供了又一景點。但也可見微知著,發現這個城市在空間管理上,美感經驗即使不敢說從缺,卻也至少處處服膺於其他更見重要的原則。例如,大概,多即為好,高即為強。

什麼時候,這個文化要學懂了留白之美,大概人心也就不至如此浮誇?還是,那該是一種倒過來的因果?

(自問自答︰現在寫blog很多時候是還自己欠自己的稿債,把累積的想法清一清。初見彩馬,已是好多個月前的事,當時並不見有牌子。今天特意再去看一次,發現有一塊小牌子,上書「全城躍馬迎奧運(深水埗區)」。那是否意味著區區有彩馬?真要恕我後知後覺,見笑見笑。這樣一來,就更是徹頭徹尾的美感經驗臣服於行政指令,我的幾段文字倒見著太婉約了。但是,也懶得再改。看馬吧﹗)

Sunday, April 6, 2008

四月好天氣


天氣大好,連續多少個陰雨霏霏之後。陰雨天也不必然憂鬱難熬,大可另有一番看雨之情趣;但一陰一晴,一收一放,還是於人襯映出不同的情緒。我們又怎麼去高舉(現代)人獨立於自然界的旗幟。

木棉英雄才落了一地,邊上卻已是嫩綠嬌紅了。一般人看花兒怒放,多少都能覺著點兒開懷喜悅,一向也以此為人之常情。知悉崔玖教授的花精治療,才從花兒能釋放正能量的角度理解人之愛花,這也就是現在比較多人討論的信息治療。信息治療,也不過是一個比較容易為現代知識體系所理解的名稱罷了,其實在西方現代醫學以外,遍存於好些所謂「落後」文化。

自己比較熟悉的,就是針灸。據醫師所言,針灸治療的原理,是把信息傳遞到受傷、受損的身體部位,把她喚醒,激發其自行修復的能力 說到底還是看患者自己還有多少存貨,也應該就是元氣了。下針,也就是發出信息,因涉及能量傳遞,所以醫者本身的能量、修為也就對治療效果有著很大的影響。以前每次醫師在我身上施針,我總想起「庖丁解牛」,哈,雖不盡貼切,但也是一刻能量之歸合,無分彼此。

信息世界,該是我們如今確認的三維世界以外的向度,現代科學實證不了,即認其謬,或曰迷信。南懷瑾老先生有趣,在某次講座上,稱以目前科學發展的速度,在不久的未來應能發明出能照見靈魂/鬼魂的照相機。哈,誰知道呢,兩百年前,設想當下的人手一機,也同屬不可思議吧﹗

這個暫且不管。但只要省思自身,也就很難去否認自己為物質與能量的相互構成吧。神哀則自是傷身,這不必科學驗證,只要多做幾年人就都有所體會的。所以吃藥打針這些物質層面的介入,並不時時都能全功而回,因為沒有觸及精神的層面。但藥物也好、信息也好,治療的根本還在患者本身︰是否願意、是否能夠改變那個促成病患的身心環境。但這個要改變,卻是非常難。

先從物質說起。我最近看中醫調理身體,醫師吩咐必須戒口,什麼甜酸辣辛、奶油芝士巧克力一應從日常消失;另外,因我從小就胃病,醫師更特別吩咐少吃麵麥類,那會增加濕熱,而且東方人的體質,本就不是天天吃麵包的。於是如今一天三餐食飯(多糙米),一個多月下來反倒輕了幾磅。要戒口,我自己倒沒什麼,反而是老爸成天嚷嚷 他是督信現代科學的 說這怎麼可以,這樣子怎麼夠營養。

對,許多病應該都是營養問題。但並非不夠,而往往是過盛。一個都市人從小奶粉奶酪雞鴨牛羊山珍海味吃下來,又時常滯而不動,是很容易吃出毛病來的。其實,雖說有一大堆東西我不能吃,但並不代表我沒有東西可吃;在能吃的菜單上,還是能有所選擇,只是相對我們習以為常的選擇,少了(或說單調了)許多而已。但關鍵的問題是,我們身體真正需要的,又是多少呢?把基本的吃,擴張到消費活動,又是否沒有附加成本呢?

戒口,說到底,就是改變體質。我感覺那像是把電腦重新format一次那樣,從頭再來。但reformatting並不只是簡單地吃什麼不吃什麼,涉及的往往是整個家庭的飲食、購買,乃至作息習慣,也就觸及了生活的基本組成。若家庭成員不相互配合,就很難堅持(對此,真要特別感謝爸媽,也因而甚少在外用餐)。因此改變體質並不如看起來那般容易,尤其還時時要抵禦生活中無孔不入的美食廣告誘惑。

健康的法門,飲食運動居要,人人皆知,卻永遠知易行難。親戚中一些長輩,這些年身體不好,也知道做運動什麼的重要,卻就是沒辦法改變生活習慣,寧願吃西藥說是方便。

所以初遇habitus這個字,即有如棒喝,久居豈不慣而成性﹗那個慣性住在我們身上,成了我們本身。禪師說人每一刻都可以start anew,其實也就是放下,卻實在何其難。從這個意思上來看,突破慣性毋寧是放棄(一個錯認的)自我,其難度大概虛竹破棋局下的那一子「死而後生」可比擬。這一層的探究其實也就進入了物質以外的層面。要從精神面貌上求變,比起體質的改變,自當更困難。要改變思維方式(或不固執於既有思維),看來還是要從語言結構入手,那需要的是pick up一套全新的語言。願意那樣做,又能做得到,也就脫胎換骨了。難。

(在此岔開一筆。讀當代西方一些思想理論,讀著,常使我有差不多就要和東方思想接上的感覺,但那一紙之隔卻任的難以捅破,眼看差一點兒就要碰上,卻又馬上拐彎兒了。舉個例子,哈伯馬斯倡議異見各方應通過溝通解決歧見,而基礎是一種self-less consciousness,繼而從對方的角度(interrelatedness)理解其言行,而盼能最終達成共識;我一看就想那不即是「無我」而「慈悲」的進路麼,而他的思路也明顯走到這一步,卻是馬上打住,稱不要落入oriental mysticism)

於是,也就有了那麼多的時候,明知什麼是對卻不能遵從,明知什麼是錯卻無可避免,彷彿有一種更大的什麼意志,使人世朝著某個方向而去。這跟命運一說有點不同,命運,一般情況下人是無所知悉的;現在談的,卻是在有意識的層面,明知車子朝山邊撞過去,卻也無法扭轉方向盤。

那麼,世界又是因何而起變呢?或更準確地問,人類世界又是因何而變化/轉化呢?人體驗了何種程度的agency?或問,還是什麼東西的agent

匆匆到人世走一遭,能帶走答案嗎?


「數學」試題發下來,全卷密碼一般,對我而()言。但管它呢,先把太陽曬個透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