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次外遊,過一趟異地文化冷河,回歸時即便雙腳著了地,沿途和的士司機吹兩句水看一眼青馬大橋(以前是九龍城舊樓),耳目感觀總還殘留從別處叨來的新鮮,可只要一回到家打開電視,喧鬧的地道俚語藝人八掛從公仔箱奪聲而出,就會實實在在覺得自己是回來了,回到香港;然後,殘留的外地氣息,到此為止。
好像在香港以外,很難想像再有一個地方,電視文化對個體生活記憶的滲透與侵占,可以是這般所向無敵。Facebook上就有「We grew up with 430穿梭機 instead of 閃電傳真機 (或放學ICU)」的群組,沿著同一節目於時間維度的變奏,美好而安全地劃出不同年代人的集體回憶。當然這裏不得不提,「醒目仔時間」在TVB一台獨大下成為被邊緣的成長記憶。
不過,這都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累積而來的電視文化影響,時至今日,沒有人能否認電視的影響已大不如前。但同時值得探究的是,當電視的放送模式已進入數碼化年代,當電視機作為接收的硬件,經歷平面方角、Plasma繼而高清的技術革新,電視大台放送的內容卻可以像永遠的譚玉瑛姐姐那樣,以不變應萬變,成為「不倒神話」。
繼續吞併一塊縮水大餅早於1979年,視評人澄雨就宣稱「電視不再有趣」,及此九十年代初,又相繼有論者高呼「電視已死」,但又十多年過去,不太有趣的電視,卻仍然在那裏,以同樣的思維與模式,日復日於晚上黃金時段推出二長一短所謂「師奶肥皂劇」,而更重要的是,遵行此一模式的大台,仍然能穩占收視龍頭。
這般吊詭現象,可謂是電視台收視點和收視百分比反向而行之下的產物。收視點指向的是實際收看人數,而收視百分比則代表電視台於整體收視點中占的百分比。而目前的情況是,觀眾日漸流失、電視這塊餅的尺寸在慢慢萎縮(註1) ,但TVB占這個餅的百分比卻穩步上揚(註2)。概基於此,TVB只會投放資源開拓收費頻道另闢新餅,而觀乎免費頻道,既依然能安享穩定的「絕對優勢」,當然是樂得以不變應萬變,無謂多生枝節。
那麼接下來的問題是,形同倒模生產的連續劇集,何以於平常日子仍能坐擁那百多二百萬的慣性收視?
缺乏競爭沒得揀固然是制度上衍生的原因,可「慣性」二字本身也應該是個明顯答案。去年,一代電視鬼才甘國亮曾這般為當下電視業把脈︰「電視史上沒有一個品種會好像華人,將電視劇當飯食,日日食,有時還鍾意一晚食幾餐。食得咁多,整件事就不再重要---怎會有人記住前年星期四那一餐飯?」(《明周》副刊,2080期)
甘國亮固然一語道破如今電視劇悶局的肇因,但也可以反過來說,正因為是當飯吃,所以不管好吃難吃,總還是要吃的---最多是好的時候讚兩句不好的時候罵幾聲。那麼,到底是誰在吃這一頓不見得好吃的飯,並且長吃長有、非吃不可?
2005年港台「傳媒透視」引用尼爾森媒介研究的資料,稱香港電視觀眾有老化跡象,接近四成觀眾為五十歲或以上,而當家庭主婦和學生每周平均收看時數逐年遞減的同時,退休和待業人士的收看時數卻逐年上升。
不過,所謂「電視觀眾老化」的跡象,原因應不止於單純的年齡分眾。當然,無可否認,對於回家第一時間是開電腦而非開電視的青年人,電視是缺乏吸引力的;即使留在家中,他她們亦大可選擇上網、打機,而不是追港劇;即使看港劇,也可以是BT來看、選某幾集來看、與朋友一邊MSN一邊看。
但其餘的非老年人口又如何呢?首先,若問為何過往(七、八十年代)作為電視劇擁躉的家庭主婦和學生會捨電視而去,筆者以為除卻主動選擇之外(認為劇集不吸引),另一個重要原因是晚上的電視黃金時段亦同為學生哥的功課黃金時段,而一眾媽媽又明顯是陪讀分子,故競爭越見激烈的教育制度或多或少搶走了部份「年輕」電視常客。
同時,處於搏殺期的上班族,於黃金時段若非OT則社交應酬,再不然就是自我增值,連晚上幾點回家都是未知數,那就更遑論看電視了。
從「電視撈飯」到家居慣性把這個問題如此引伸,無非是想把觀眾流失與年齡、與厭倦了肥皂劇等因素,解除太直接的因果關係,並進而與家居生活掛鉤。一個人只要留在家中、並非online一族、不必溫習功課,相信還是很大機會會成為電視觀眾的---覺得節目好不好看是另一回事。五十歲或以上的退休人士最能符合以上家居條件,故形成了電視觀眾老化的現象,而待業人士的收看時數同樣上升,就剛好證明了年齡本身並非看電視與否的主因。
這就回到了「慣性」與甘國亮的那碗飯。試想像,有多少現代香港家庭,當一家大小都在大廳的時候,能承受缺少了電視喧嘩的寧靜?或反過來問,聚在大廳若不看電視,一家人還待幹什麼?尤其當《歡樂今宵》早已把熄燈上床的時間調較到了晚間新聞時分,那麼從飯後到睡覺之間這悠悠三數小時,若不看電視,時間又待如何打發?再者,耳聞目睹而得知,有好些家庭,夫婦間、父母子女間其實並沒什麼話題,也不太懂得溝通,於是有了電視的喧嘩,至少適時填塞了那不太自在的聲音空白,並同時提供一個安全的話題,讓大家各自表述也好,相互爭辯也罷。久之,電視成了一種家居環境聲音,即使各人不會再擔凳仔排頭位追劇情,卻也是女戶主收拾碗筷清潔打掃、男戶主剪腳甲翻閱報紙的必備soundtrack。再往下揭,可能就是家居生活本身的蒼白、家人之間的過度留白了。而電視,則彷如一位沒有dead air的家庭成員,乖巧地彌合了各人乏力處理的空白,使一切看上去安好;而連續劇,就更是把平白無序的日子縫合到一種綿密的時間秩序中,日復日,一集連著一集,有起始有推進有結束,使生活看起來也彷彿起伏有致。
如此前提之下,電視在演什麼、好不好看已屬其次,進一步而言,能夠浸淫於熟悉的面孔、熟悉的聲音,反倒更合乎家居慣性的功能需要。所以,罵劇情太爛、不合邏輯的大有人在,但罵歸罵,看還是繼續要看的---只要有餘暇在大廳。
齊齊食老本前面也提及,年近花甲的才最有條件呆在大廳,於是自然成了現下電視觀眾的中流砥柱。而這個年齡群,正是少壯年代見證了香港電視黃金歲月的一群,一家人齊齊「電視撈飯」的習性固然始於他她們那一代,而經年累月看來來去去不外那些個演員在自家公仔箱裏晃,那麼細數起岳華、米雪、劉松仁、李司棋、姜大偉等同輩藝人的名字來,自是幾同家珍。因此當這幾年大台又再把一眾老演員請出來「循環再演」,舊演員喜逢老觀眾,反而可望有一定程度的收視保證。
闊別重遇本已是驚喜,追劇就不只是追劇,更是看人,嘖嘖於哪幾張臉竟然歲月不太留痕,又輕嘆哪些個畢竟年歲不饒人;既慨嘆於今,怕也就難免要追憶一番彼時互相印證的老好日子。至此,劇本爛不爛悶不悶並非首要,更何況,一眾老戲骨爐火純青來個七情上面,一揚眉一瞪眼又往往確是比新紮姐仔哥仔多有看頭。
當然,連續劇在製作上也並非全然的一成不變,至少在節奏上必然比三十年前要簡潔明快,而人物性格、心理描寫方面,則放棄深化立體與合理性,唯只求在情緒上更添濃度,以情勢之強烈栓牢觀眾。可是,若稱此為改變,實也不過是既有規範下的適時微調罷了。
一句到尾,演的與看的均在吃彼此的老本,再適切地翻兜老橋段舊程式,也就替慣性收視此一「百足之蟲」寫下一個彼此膠著的註腳。既然香港人口日漸老化,那麼看來,這種慣性還是能再維持一些時日。至於以年輕消費一族為對象的收費頻道到底賣的是新瓶還是新酒,則仍有待觀望;對面台嘛,本來大變革放棄連續劇走中產資訊路線,是有望殺出一條新路的,但如今,還是先把一盤散沙收拾好了再說。
咦,明明通篇是在談電視文化,卻怎麼到頭來電視興衰倒像是成了一個更大的隱喻。這個城市從上世紀敲剩下來的那三斤釘,掂上一掂,自以為還是掂出了點兒份量。也就是如此而已。
(刊《文化現場》第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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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以2008年創下近年收視奇蹟的《家好月圓》為例,除結局篇錄得50點最高收視點外,整套劇的平均收視點為35點,亦即約有二百二十六萬觀眾收看;而其他芸芸過目即忘的劇集,一般只在二十多個收視點徘徊。這與七十年代電視黃金時期,於五百多萬的人口中動輒即有三百萬觀眾的「慣性收視」,不可同日而語。
註2︰根據電視廣播有限公司的業績公布,翡翠台的收視百分比由2001年的77%,穩步上升至2008年中期的86%。